第四章 听证会

发布时间: 2019-12-01 12:07:10
A+ A- 关灯 听书

玛丽·莫里索谋杀案听证会于四天之后进行。这一轰动事件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关注,听证会场挤满了人。

第一位出场的证人是一个高大的、留着灰胡须的法国人,梅特·蒂博。

他的英文说得很慢,用词准确,虽然带有轻微的口音,但是很流畅。

说完开场的例行问题之后,法官问:“你看过了尸体,能认出她是谁吗?”

“是的。她是我的客户,玛丽·安杰利克·莫里索。”

“那是她护照上登记的名字,她还有其他为人所知的名字吗?”

“有的。吉塞尔夫人。”

场内激起一片骚动,记者们准备好奋笔疾书。法官说:“你能不能详细谈谈这位叫莫里索或者吉塞尔夫人的人?”

“我还是称她吉塞尔夫人吧,这是她的职业名字,专门用于开展业务。她是巴黎知名的放贷人。”

“她在什么地方开展业务?”

“乔里特街,她的私人住宅。”

“我听说她经常到英国来,她的业务也延伸到了这个国家?”

“对。她在英国有许多客户,在英国的某个社会阶层享有极高的声誉。”

“你说的某个社会阶层指什么,能描述一下吗?”

“她的客户大都是上层和专业人士。对待这种客户需要极其谨慎,这是非常重要的要素。”

“那么她在守口如瓶这方面的口碑怎么样?”

“非同一般。”

“如果你对她的生意了如指掌的话,能否请你详细谈谈她的各类业务情况?”

“那不行,我只负责处理她的法律事务。吉塞尔夫人是位一流的生意人,精明能干,具备优秀商业人士的所有素质,对自己的业务具有完全的掌控能力。让我评价的话,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士,在业内很有名望。”

“那么据你所知,她去世时是一位富有的女人了?”

“据你所知,她是否有仇人?”

“据我所知没有。”

梅特·蒂博走下台子,下一位证人是米切尔。

“你是亨利·查尔斯·米切尔,住在万德沃斯,舒柏克路十一号,对吗?”

“是的,先生。”

“你是寰宇航空有限公司的雇员,对吗?”

“是的,先生。”

“你是普罗米修斯航班上的资深乘务员,对吗?”

“是的,先生。”

“上周二,也就是十八日,你在从巴黎飞往克里登的十二点钟的航班上执勤。死者乘坐了这次航班。在此之前你见过她吗?”

“见过。半年前,我在八点四十五分的航班上执勤,她有一两次乘坐那趟航班。”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我的名单上肯定有她的名字,不过说实话,我并没有特别留意过。”

“你听说过吉塞尔夫人这个名字吗?”

“没有,先生。”

“请从你的角度讲述一下周二航班上发生的事情。”

“我送完午餐之后便开始发送账单。我当时以为她睡着了,打算等到降落前五分钟再去叫醒她。等我去叫醒她时,发现她已经死了或者是晕过去了。我从乘客当中找到一位医生。他说——”

“布莱恩特医生将很快出庭作证。请您看看这个。”吹管被送到了米切尔跟前,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你以前见过它吗?”

“没有,先生。”

“你肯定没有看见过哪一位乘客手持吹管?”

“肯定没有。”

“艾伯特·戴维斯。”

资历较浅的年轻乘务员站上证人席。

“你是艾伯特·戴维斯,住在克里登,巴卡姆街二十三号,是寰宇航空有限公司的雇员,对吗?”

“是的,先生。”

“你作为乘务员副手,在周二的普罗米修斯航班上执勤,对吗?”

“是的,先生。”

“你是怎么得知这件悲剧的?”

“先生,是米切尔先生告诉我说,有位乘客恐怕出事了。”

“你以前见过这东西吗?”吹管被送了过去。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看见哪位乘客手持吹管?”

“没有,先生。”

“在整个航程中,有没有你认为可以为破案提供参考的线索?”

“没有,先生。”

“很好,你可以下去了。”

“罗杰·布莱恩特医生。”

布莱恩特报告了自己的姓名、地址、作为耳喉科医生的职业等。

“请从你的角度描述一下上周二,即十八日航班上发生的事情。”

“飞机即将到达克里登时,值班乘务员前来问我是不是医生。我做了肯定回答后,他说有位乘客身体出了问题。我起身跟他走了过去。那个出问题的女人倒在座位上,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

“在你看来,她死了有多长时间了?”

“要我说的话,至少死了有半个小时了,我估计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

“你对致死原因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经过详细的检验,我是不可能做出判断的。”

“那么你注意到她颈侧有一个针眼,是吗?”

“是的。”

“谢谢。詹姆斯·惠斯勒医生。”

惠斯勒医生体形单薄,个子矮小。

“你是本警区的法医?”

“是的。”

“你能谈谈你作为参与此案的法医,在本案中的发现吗?”

“十八日,也就是上周二,刚过三点钟,我被叫去克里登机场,然后上了普罗米修斯号飞机。有位中年女士倒在飞机座位上,已经死亡。据我判断,死亡发生在约一小时之前。我注意到死者脖子一侧有个小圆点——正好在颈静脉上。那个伤痕与黄蜂蜇叮,或者之后拿给我看的那枚小针扎刺的效果高度相似。尸体被移送到停尸间之后,我进行了详细的检查。”

“你的结论呢?”

“死亡是由毒素渗入血管,引发心脏骤然瘫痪所致。这肯定是猝死。”

“你能说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毒素吗?”

“这种毒素我以前从未见过。”

凝神倾听的记者们赶紧记下:“未知毒物。”

“谢谢。有请亨利·温特斯普。”

温特斯普先生体格高大,表情和蔼。他看起来很善良,有点迟钝,人们很难想象他是重要的政府分析专家,研究鉴定罕见毒物的权威人士。

法官将毒针拿起来,问温特斯普先生是否见过。

“见过,并且已经对它做了分析。”

“能告诉我们你分析的结论吗?”

“当然可以。这种毒素起初是用来浸制毒箭的,就是某些部落经常使用的一种名为箭毒的毒物。”

记者们兴致勃勃地记下他的话。

“那么您认为死亡是由箭毒所致?”

“哦,不。”温特斯普说,“上面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痕迹。据我分析,针头上蘸的是一种名为布姆斯兰的毒汁,来自于一种多鳞蛇——也叫树蛇——的毒液。”

“什么是布姆斯兰?”

“那是南非的一种毒蛇,世上现存毒性最强、最致命的蛇类。它的毒素作用于人体到底有多强烈尚不能确定,但这种毒液的毒性有多大我们还是有些概念的。举个例子吧,将这种毒汁注射到鬣狗身上,还未拔出针头它就死了。注射给豺狗,豺狗就会像被子弹打中一样立刻毙命。这种毒汁会导致皮下大出血,波及心脏功能,导致心跳骤停。”

记者们写下:“离奇的故事。空中上演蛇毒大戏。比眼镜蛇更为致命。”

“你有没有听说过用此类毒汁蓄意杀人的案件?”

“从未听说过,这太耸人听闻了。”

“谢谢,温特斯普先生。”

威尔逊警长宣誓作证说,在座位后面发现的吹管上没有指纹。已经对吹管和毒素做了化验,吹管的最大射程,经试验相当精确地确定为十码。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尽管引起一点儿骚动,但波洛的证词是相当严谨的。在航程中他没有注意到任何特别的事情。对,是他发现了地上的小针,所发现的位置正好在死者颈部下方,如果它是从脖子那里掉下来的话,也只能掉在那里。

“霍布里伯爵夫人。”

记者们写道:“伯爵的妻子为空中死亡之谜出庭作证。”还有人写的是“……在蛇毒谜案中作证”。

为妇女报刊工作的人则写道:“霍布里夫人戴着一顶新款狐狸皮帽”,或是“霍布里夫人是城里最时髦的女士之一,全身黑衣,配一顶新款帽子”。要不就写“霍布里夫人,结婚前的闺名是塞西莉·布兰德,身穿黑衣,头戴新款帽子,风姿时尚地出庭作证……”

所有人都喜欢欣赏年轻漂亮的女子,尽管她的证词最简短。她什么都没注意到,以前也没见过死者。

在她之后是维尼蒂娅·克尔,但她显然没有前面那位引人注目。

妇女报刊记者首先乐此不疲地写道:“科茨摩尔勋爵的女儿穿着剪裁精致的外套和裙子……”并强调:“社会名流出庭作证”。

之后出庭的是詹姆斯·赖德。

“你是詹姆斯·贝尔·赖德,你的住址是布兰贝里大道十七号?”

“是的。”

“你的职业或者专业是什么?”

“埃利斯·韦尔水泥公司的总经理。”

😓imwpweb.com专业的主题和插件生产商

“请仔细看看这支吹管,(短暂停顿)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

“在普罗米修斯航班上,你是否见过任何人曾经手持类似的东西?”

“没有。”

“你坐在四号座位上,正是死者前面的座位,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

“请不要用那种腔调回答我。你坐在四号座位上,从那个位置可以看见机舱里的每个人。”

“并非如此,我看不见我这列座位上的任何一位,因为座位都是高靠背。”

“但是假如有人走到过道上——走到一个适当的位置,能够将吹管对准死者的位置,你能看到他吗?”

“当然能。”

“那么你看到这种情况了吗?”

“没有。”

“你座位前面的乘客中有人离开过他们的座位吗?”

“唔,我座位前两排的一位男子站起来往洗手间方向去过。”

“他是往与你的座位还有死者座位相反的方向去的吗?”

“是的。”

“他回来时有没有朝你走来?”

“没有,他直接从洗手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吗?”

“什么也没拿。”

“你肯定吗?”

“相当肯定。”

“还有谁离开过座位?”

“坐在我前面的那个人,他从对面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去了机舱后部。”

“我抗议。”克兰西先生从法院坐椅上蹦了起来,嚷道,“那时还早——早得很——是在一点钟的时候。”

“请坐下,”法官说,“会轮到你的。请继续,赖德先生。那么你是否注意到这位先生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支钢笔。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本橙色的书。”

“朝你走过来到后舱去的人只有他一位吗?你自己离开过座位吗?”

“是的,我去过洗手间——不过我手上并没有拿着吹管。”

“你说话的态度有些失礼。请下去。”

诺曼·盖尔,就是那个牙医,他提供的证词几乎都是否定性的,很快他就被愤愤不平的克兰西先生代替了。

比起贵族夫人来,克兰西先生不是个很有新闻性的人物,对他的登场,记者们兴趣索然。能写的就是“侦探小说作家出庭。知名作家承认购买过致命武器,轰动了法庭。”

不过说“轰动”有点为时过早了。

“是的,先生,”克兰西厉声说,“我的确买过一支吹管,不仅如此,我今天还把它带到这里来了。我强烈抗议将杀人致死的吹管与我的吹管联系起来。这就是我的吹管。”

他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吹管。

记者们写道:“法庭上出现了第二支吹管。”

法官严肃地对克兰西说,请他出庭是为了帮助破案,而不是让他有机会来驳斥完全凭空想象的针对自己的指控。法官接着询问他在普罗米修斯航班上的情况,但是收效甚微。克兰西先生一直在唠唠叨叨,毫无必要地解释着他是如何被国外火车上的古怪服务搞得迷迷糊糊,如何度过长达二十四小时的艰难旅程,以至于对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丝毫不在意。就算整个机舱里的人都在用吹管放蛇毒,他也不会知道。

接下来是简·格雷出场,这位美发师的证词对记者们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随后是两位法国人。阿曼德·杜邦先生说他是前往伦敦皇家亚洲学会作学术发言的。在飞机上他和儿子一直都在探讨技术性的问题,没有注意到身边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死者,直到机舱里因为有人发现她死了而出现一阵骚动,他才将注意力转回身边。

“你认为这位莫里索夫人或吉塞尔夫人面熟吗?”

“没有,先生。我从未见过她。”

“据说她是巴黎的一位知名人物?”

老杜邦耸耸肩。“对我来说并非如此。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我经常不在巴黎。”

“据我所知,你刚从东方回来,对吗?”

“是的,先生——从波斯那边。”

“你们父子到许多神秘遥远的地方旅行过吧?”

“什么意思?”

“你们去过一些蛮荒地区吧?”

“哦,可以这么说。”

“你有没有见过有什么部族用蛇毒涂在箭头上作为武器?”

这句问话必须经过翻译他们才听明白。杜邦先生听懂后使劲摇头。

“没有,我从未碰到过诸如此类的事情。”

儿子的回答与父亲的大同小异。他不认识死者,也没有注意到飞机上的任何事情。他一直认为死者很有可能是被黄蜂蜇死的,他本人就被一只黄蜂骚扰过,最后终于弄死了那只小东西。杜邦父子是最后出庭的证人。

法官清了清嗓子,对陪审团说,这是本法庭所处理过的最难以捉摸的案子。他们可以排除自杀或发生意外的情况。一位女士在空中,在一个很狭小的封闭空间里遭到谋杀,除了乘客,不可能有任何局外人实施这种罪行。凶手或凶手们显然就在今天出庭作证的人当中,无法回避这一严酷而可怕的事实,即他们之中的某位凶手以极为狡猾的手段在说谎。

犯罪的方式及其残酷,在十位——加上乘务员有十二位——证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凶手将吹管举到唇部,在一定距离上将毒针吹射到死者的喉部,而在场的所有人对此都无所察觉。这件事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但的确有吹管、地板上发现的毒针和死者脖子上的针眼作为证据,另有毒物测试作为进一步物证。无论这事儿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它还是发生了。

由于缺少更多的证据找出犯罪嫌疑人,他只能提请陪审团做出某个或某些未知身份的人犯了谋杀罪的裁决。既然出庭作证的人都否认认识死者,这件事只好交由警方进一步调查。鉴于对作案动机一无所知,他只能建议陪审团做出上述决定。陪审团现在可以考虑如何裁决了。

一位方脸的陪审员带着疑虑的目光欠身说:“您说吹管是在一个座位后面发现的,那是谁的座位?”

法官核对了一下文档,威尔逊警长凑上去在他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哦,对,是九号座位,波洛先生的座位。我可以告诉大家,波洛先生是一位知名的、受人尊敬的私人侦探,他曾经多次成功地与伦敦警察厅合作。”

方脸陪审员将目光转向波洛先生,似乎有些怀疑眼前这位留着胡子的矮小的比利时人。

“外国人,”他的目光这样说,“你无法信任外国人,就算他们和警方有关系。”

他大声说:“正是这位波洛先生捡起毒针的,对吗?”

“是的。”

法庭休庭五分钟。当陪审员重新入座,并将陪审裁决书交给法官时,他皱了皱眉。“胡闹!我无法接受这份裁决。”

几分钟后,一份修正裁决书又递交了上来:“我们一致同意死者中毒而亡,然而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是谁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