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寻找卖主 · 1

发布时间: 2019-12-02 23:3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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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是三月天气,两岸平畴,绿油油的桑林,黄澄澄的菜花,深红浅绛的桃李,织成一幅锦绣平原。王有龄诗兴大发,倚舷闲眺,吟哦不绝。但别的人不像他那么有雅兴,周、吴两委员,加上胡雪岩、张胖子正好凑成一桌麻将。

打牌是张胖子所提议的,胡雪岩欣然附议。张胖子便要派人到头一条船上去请周、吴二人,一个说:“慢慢!摆好桌子再说。”

胡雪岩早有准备的,打开箱子,取出簇新的一副竹背牙牌、极精致的一副筹码,雪白的牙牌,叫船家的女儿阿珠来铺好桌子,分好筹码。两面茶几,摆上果碟,泡上好茶,然后叫船家停一停船,搭上跳板,把周、吴两委员请了过来。

一看这场面,两人都是高兴得不得了,“有趣,有趣!”周委员笑着说道,“跟我们这位胡大哥在一起,实在有劲道。”

“闲话少说,”吴委员更性急,“快坐下来。怎么打法?”

于是四个人坐下来扳了位,张胖子提议,一百两银子一底的“幺半”,二十和底,三百和满贯。自摸一副“辣子”,三十两一家,便有九十两进账。

“太大了!”周委员说,“自己人小玩玩,打个对折吧!”

“对,对,打对折。”吴委员也说,“我只带了三十两银子,不够输的。”

“不要紧,不要紧!有钱庄的人在这里,两位怕什么?”胡雪岩一面说,一面给张胖子递了个眼色。

张胖子会意了,从身上摸出一叠银票来,取了两张一百两的放在周、吴二人面前,笑着说道:“我先垫本,赢了我提一成。”

“输了呢?”吴委员问。

“输了?”胡雪岩说,“等赢了再还。”

这是有赢无输的牌,周、吴二人越发高兴。心里痛快,牌风也顺了,加以明慧可人的阿珠,一遍遍毛巾把子,一道道点心送了上来,这场牌打得实在舒服。

四圈打完,坐在胡雪岩下家的周委员,一家大赢,吴委员也还不错,输的是张胖子和胡雪岩,两个人的牌品都好,依旧笑嘻嘻地毫不在乎。

等扳了位,吴委员的牌风又上去了,因为这四圈恰好是他坐在胡雪岩的下家。再下一家是周委员,吴委员只顾自己做大牌,张子出得松,所以周委员也还好,氽出去有限。

八圈打完,船已泊岸,天也快黑了,自然歇手。算一算筹码,吴委员赢了一底半,周委员赢了一底,张胖子没有什么输赢,但有他们两家一成的贴补,也变成了赢家,只有胡雪岩一个人大输,连头钱在内,成了“四吃一”。

“赌钱赌个现!”胡雪岩说了句杭州的谚语,“而况是第一次,来,来兑筹码,兑筹码!”

胡雪岩开“枕头箱”取出银票,一一照付,零数用现银子补足,只看他也不怎么细算,三把两把一抓,分配停当,各人自己再数一数,丝毫不差。

吴委员大为倾服,翘起大拇指赞道:“雪岩兄,‘度支才也’!”

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这句引自《新唐书》,唐明皇欣赏杨国忠替他管赌账管得清楚的褒语,胡雪岩却听不懂,但他懂得藏拙,料想是句好话,只报以感谢的一笑,不多说什么。

最后算头钱,那是一副牌一副牌打的,因为牌风甚大,打了十六七两银子,胡雪岩把筹码往自己面前一放,喊道:“阿珠!”

阿珠正帮着她娘在船梢上做菜,听得招呼,娇滴滴答应一声:“来了!”接着便出现在船门口,她系一条青竹布围裙,一面擦着手,一面憨憨地笑着,一根乌油油的长辫子从肩上斜甩了过来,衬着她那张红白分明的鹅蛋脸,那番风韵,着实撩人。

胡雪岩眼尖,眼角已瞟见周、吴二人盯着阿珠不放的神情,心里立刻又有了盘算:“来,阿珠,四两银子的头钱。”他说,“交给你娘!”

“谢谢胡老爷!”阿珠福了福。

“你谢错人了!要谢周老爷、吴老爷。喏!”他拈起一张银票,招一招手,等阿珠走近桌子,他才低声又说,“头钱不止四两。周老爷、吴老爷格外有赏,补足二十两银子,是你的私房钱。”

这一说,阿珠的双眼张得更大了,惊喜地不知所措,张胖子便笑道:“阿珠!周老爷、吴老爷替你办嫁妆。还不快道谢!”

“张老爷最喜欢说笑话!”阿珠红云满面,旋即垂着眼替周、吴二人请安。

“这倒不能不意思意思了!”吴委员向周委员说。于是每人又赏了十两。在阿珠,自出娘胎,何曾有过这么多钱?只看她道谢又道谢,站起身来晃荡着长辫子,碎步走向船梢,然后便是又喘又笑在说话的声音,想来是把这桩得意的快事在告诉她娘。

大家都听得十分有趣,相视微笑。就这时听得外面在搭跳板,接着是船家招呼:“王大老爷走好!”

王有龄过船来了,大家一齐起身迎接,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张信笺,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笑着问周、吴二人:“胜败如何?”

属官听上司提起赌钱的事,未免不好意思,周委员红着脸答道:“托大人的福!”

“好,好!”王有龄指着张胖子说,“想来是张老哥输了,钱庄大老板输几个不在乎。”

“理当报效,理当报效。”

说笑了一会,阿珠来摆桌子开饭。“无锡快”上的“船菜”是有名的,这天又特别巴结,自然更精致了。

除此以外,各人都还带得有“路菜”,桌子上摆不下,另外端两张茶几来摆。胡雪岩早关照庶务多带陈年“竹叶青”,此时开了一坛,烫得恰到好处,斟在杯子里,糟香四溢,连一向不善饮的周委员,都忍不住想来一杯。

这样的场合,再有活色生香的阿珠侍席,应该是淳于髡所说的“饮可八斗”的境界,无奈有王有龄在座,大家便都拘束了。他谈话的对象也只是一个吴委员,这天下午倚舷平眺,做了四首七绝,题名《春望》,十分得意,此时兴高采烈地跟吴委员谈论,什么“这个字不响”,“那个字该用去声”,大家听不大懂,也没有兴致去听,但礼貌上又非装得很喜欢听不可的样子,以至于变成喝闷酒,嘉肴醇醪,淡而无味,可餐的秀色,亦平白地糟蹋了,真是耳朵受罪,还连带了眼睛受屈!

胡雪岩看看不是路数,一番细心安排,都教王有龄的酸气给冲掉了。好在有约在先,此行凡事得听他做主,所以他找了个空隙,丢过去一个眼色,意思请他早些回自己的船,好让大家自由些。

王有龄倒是酒酣耳热,谈得正痛快,所以对胡雪岩的暗示,起初还不能领会,看一看大家的神态,再细一想,方始明白,心头随即浮起歉意。

“我的酒差不多了!”他也很机警,“你们慢慢喝。”

于是叫阿珠盛了小半碗饭,王有龄吃完离席。胡雪岩知道他的酒不曾够,特地关照船家,另外备四个碟子,烫一斤酒送到前面船上。

“好了!”周委员挺一挺腰说,“这下可以好好喝两杯了。”

略略清理了席面,洗盏更酌,人依旧是五个,去了一个王有龄,补上一个庶务,他姓赵,人很能干,不过,这几天的工夫,已经让胡雪岩收服了。

“行个酒令,如何?”吴委员提议。

“我只会豁拳。”张胖子说。

“豁拳我倒会。”周委员接口,“就不会喝酒。”

“不要紧,我找个人来代。”胡雪岩便喊,“阿珠,你替周老爷代酒。”

“嗯。”阿珠马上把个嘴撅得老高,上身摇两摇,就像小女孩似的撒娇。

“好,好!”胡雪岩也是哄小孩似的哄她,“不代,不代!”

阿珠嫣然一笑,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这样,周老爷吃一杯,我代一杯!”

“如果周老爷吃十杯呢?”赵庶务问。

阿珠想了想,毅然答道:“我也吃十杯。”

大家都鼓掌称善,周委员便笑着摇手:“不行,不行!你们这是存心灌我酒。”说着便要逃席。

赵庶务和阿珠,一面一个拉住了他,吴委员很威严地说:“我是令官,酒令大似军令,周公乱了我的令,先罚酒一杯!”

“我替他讨个饶。”胡雪岩说。

“不行!除非阿珠来求情。”

“呀!吴老爷真正在说笑话了!”阿珠笑道,“这关我什么事啊?”

“你不是替他代酒吗?既然你跟周老爷好,为什么不可以替他求情呢?”

这算是哪一方的道理?阿珠让他缠糊涂了,虽知他的话不对,却无法驳他。不过,说她跟周老爷“好”,她却不肯承认。

“我伺候各位老爷都是一样的,要好大家都好。”

下面那半句话不能再出口,偏偏张胖子促狭,故意要拆穿:“要不好大家都不好,是不是?”

“啊呀呀!不作兴这样子说的。”阿珠有些窘,面泛红晕,越发妩媚,“各位老爷都好,只有一位不好。”

“哪一个?”

“就是你张老板!”阿珠说了这一句,自己倒又笑了,接着把腰肢一扭,到船梢上去取热酒。

取来热酒,吴委员开始打通关,个个逸兴遄飞,加以有阿珠如蛱蝶穿花般周旋在席间,周、吴二人乐不可支,欢饮大醉。

就这样天天打牌饮酒,跟阿珠调笑,船走得极慢,但船中的客人还嫌快!第四天才到嘉兴,吴委员向胡雪岩暗示,连日在船上,气闷之至,想到岸上走走。

这是托词,实在是想多停留一天。胡雪岩自然明白,便跟王有龄说了,在嘉兴停一天。

既到嘉兴,不能不逛南湖,连王有龄一起,在烟雨楼头品茗。那天恰好是个阴天,春阴漠漠,柳色迷离,王有龄的诗兴又发了。

张胖子却坐不住,“找只船去划划?”他提议。

“何必?”吴委员反对,“一路来都是坐船,也坐腻了。坐这里的船,倒不如坐自家的船。”

自家的船上有阿珠,南湖的船上也有不少船娘,但未见得胜过阿珠,就算胜得过,片时邂逅,也没有什么主意好打。

“我倒有个主意了。”张胖子失声说了这一句,发觉王有龄在注意,不便再说,悄悄把胡雪岩一拉,到一旁去密语。

张胖子是想去访“空门艳迹”。嘉兴有些玷辱佛门的花样,胡雪岩也知道,但王有龄的身份不便去,当时商定,张胖子带周、吴去结“欢喜缘”,胡雪岩陪着王有龄去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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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分道扬镳,胡雪岩掉了个花枪,陪着王有龄先走,两顶小轿到了闹市,下轿浏览,信步走进一家书坊。

王有龄想买部诗集子,胡雪岩随手翻着新到的京报,看见一道上谕,上有黄宗汉的名字,便定睛看了下去。

上面除了黄宗汉奏复椿寿自尽原因的原折,说“该司因库款不敷,漕务棘手,致肝疾举发,因而自尽,并无别情。”皇帝批的是,“知道了。”胡雪岩知道,黄宗汉的那个麻烦已经没有了。这是否何桂清的功劳呢?

王有龄买了诗集子,胡雪岩也买了京报,无处可去,正好乘周、吴两人不在,回到船上去密谈。

看完京报上那道上谕,王有龄的心情,可说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黄宗汉脱然无累,圣眷正隆,今后浙江的公事,好办得多;惧的是久闻他刻薄奸狡,说不定过河拆桥,不再买何桂清的账,那就失去了一座靠山。

“雪公!”胡雪岩对他,新近改了这样一个公私两宜的称呼,“我说你是过虑。黄抚台想做事,要表功,我们照他的意思来做,做得比他自己所想的还要好,那还有什么话说?俗语说得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何学台把你领进门就够了,自己修行不到家,靠山再硬也不中用。你看!”

他指着京报中的一道上谕让王有龄看,写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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