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 一 · 2

发布时间: 2019-12-03 05:4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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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近半小时蛇蛋还是烧不起来,于是我叫孩子们从火中把蛇蛋拾起来埋在梅树下,我找来一些小石子做了个墓标。

“来,大家都来拜一拜吧!”

我蹲下身子双手合掌拜了拜,孩子们也都顺从地蹲在我背后合起掌来。然后我离开孩子们,独自慢慢地登上石阶,只见母亲站在石阶上紫藤架的背阴处。她对我说:“你老是爱做残忍的事。”

“我以为是蝮蛇蛋呢,原来只不过是普通的蛇蛋。不过没关系,已经把它们埋葬了。”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觉得这事被母亲看见好像不太好。

母亲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可自从十年前父亲在西片町的老宅去世以来,她就非常怕蛇。父亲临终前,母亲在他枕边看到一条细细的黑绳子,随手想将它拾起来,却发觉是条蛇,蛇很快溜出房间向走廊逃去,然后就不见了。这事只有母亲跟和田舅舅两人看见,他俩不由得面面相觑,可为了不使屋内的客人慌乱,都忍着一声不响。所以虽然我们当时也在场,却一点也不知道蛇的事情。

然而父亲去世的那天傍晚,庭院水池旁的每棵树都有蛇盘绕其上,那情景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如今是二十九岁的阿姨,十年前父亲去世时我已经十九岁,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即使十年后的今天仍然记忆犹新,绝对不会弄错。我想剪几枝花上供用,便向庭院池子方向走去,在池边的杜鹃花旁停下脚步,无意中发现杜鹃花的枝梢上有条小蛇盘绕着。我吃了一惊,便想去折另一株棣棠花的花枝,可那花枝上也盘绕着一条蛇。在它旁边的桂花、长着嫩叶的三角槭、金雀花、紫藤和樱树……不论哪儿,也不论哪棵树,都盘绕着蛇。然而我当时并不感到怎么可怕,只觉得蛇也和我一样,为父亲的去世感到悲伤,才从洞穴中爬出来叩拜父亲的亡灵的吧?我将此事悄悄地告诉母亲,她听了却十分镇定,微微侧首,似乎在想什么,可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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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两次蛇的事件使母亲从此非常讨厌蛇却是事实。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敬畏,换句话说,她好像由此产生了畏惧。

我想母亲看见我烧蛇蛋一定认为不吉利,于是突然觉得烧蛇蛋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说不定会给母亲带来什么灾祸,所以老是放心不下,到第二天、第三天都无法忘掉,而今天早晨又在餐厅无意中说漏了嘴,胡言乱语地说什么美人命短,结果怎么也不能自圆其说,自己也控制不住,竟然哭起来。吃完早饭我一面收拾碗碟,一面却觉得好像有条折母亲寿的可怕的小蛇钻进了自己胸口里,心情实在糟糕透了。

那天,我在庭院里又看见蛇了。那天是个和煦的日子,天气晴朗,我干完厨房里的活,打算搬一把藤椅到庭院的草坪上坐在那里打毛线。不料我拿着藤椅刚走下台阶,就在园中点景石旁的小竹子丛间看到一条蛇。呀,真讨厌!我心里只是这么想着,也没有往更深处去想,拿了藤椅就往回走,来到檐廊将藤椅放下,坐下来开始打毛线。过了正午,我想到庭院角落的佛堂里去从藏书中拿一本洛朗桑的画册出来,可是走下台阶,又看见草坪上有一条蛇在慢腾腾地游动。还是早上那条蛇,体形细长,动作似乎很优雅。我猜想这是条雌蛇。它静悄悄地穿过草坪,游到野蔷薇的背阴处停下,抬起头颤动着纤细的火焰般的长舌,接下来又昂首向四周张望,隔了一会儿便垂下头无精打采地蜷缩不动了。这让我再次强烈感觉它是条美丽的蛇。我从佛堂里取出画册,回来时向刚才蛇待的地方偷偷瞄了一眼,它却已经不在了。

将近傍晚时,我和母亲在中国式的起居间里一面喝茶,一面眺望着庭院,这时早上那条蛇又在石阶的第三级悄然出现了。

母亲也看见了。

“那条蛇是……?”

说着,她便起身疾步走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就呆立不动了。经母亲一提,我也忽然猜想到了,于是脱口道:“是蛇蛋的母亲吧?”

“是的,一定是的。”母亲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我们彼此牵住手,屏息静气,默默地注视着那条蛇。垂头丧气地蜷缩在石阶上的蛇此时又摇摇晃晃地游动起来,无力地蹒跚穿过台阶,钻入燕子花丛中了。

“从早晨起它就在庭院里爬来爬去了。”我低声说。

母亲叹了一口气,仿佛精疲力竭似的坐到椅子上,用沉郁的声音说道:“是吗?它在寻找蛇蛋啊。怪可怜的。”

我无言以对,只得赔上两声讪笑。

夕阳照在母亲脸上,她的眼睛里发出近似绿莹莹的光。那张幽幽的微带愠怒的脸显得尤其美丽,使人禁不住想扑上去抱拥她。我心中暗忖:啊,母亲这张脸与刚才那条悲伤的蛇似乎有几分相像。可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钻进我胸中东游西逛的那条像蝮蛇似的丑恶的蛇,说不定早晚会把这条深深陷入悲伤的异常美丽的母蛇咬死。

我将手放在母亲柔软纤弱的肩膀上,莫名其妙地难过了好一阵子。

我们放弃了东京西片町的老宅,搬到位于伊豆的这座中国式山庄来,是在日本无条件投降那年的十二月初。自从父亲去世,我们一家的经济全由母亲的弟弟、现在成了母亲唯一至亲的和田舅舅照料着。战后的世道似乎完全变了样,和田舅舅也向母亲提议,照这样下去家里生计无法维持了,不如卖掉房屋,把女佣辞退,母女俩在乡下买一栋干净整洁的房子,过过称心自在的日子。金钱方面的事,母亲比小孩子更无知,听和田舅舅这么一说,便拜托他帮我们多多费心。

十一月底,舅舅寄来一封快件,信中说,骏豆铁路沿线河田子爵有一栋别墅要出让,房子建筑在高地上,景致绝佳,还有大约一百坪[18]的田地。那一带是赏梅的胜地,而且冬暖夏凉,我想你们住到那儿一定会喜欢上的。因为须跟对方直接面谈,所以务必请明天到我位于银座的办公室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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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您去吗?”我问她。

她脸上露出异常凄凉的神色,笑着回答说:“当然啦,是我托舅舅帮忙的嘛。”

第二天母亲请从前的司机松山先生陪同,刚过中午就离开家,晚上八点多由松山先生送了回来。

“决定了什么?”

“什么都决定了。”

“可是,”我吃了一惊,“什么样的房子,看都没看就……”

母亲在桌子上支起一只胳膊肘,手轻轻地托着前额,微微地叹了口气说道:“和田舅舅说了是个好地方嘛。我觉得,我就这样闭着眼睛搬过去都没问题的啦。”

她说罢,扬起脸来微微一笑。那张脸有点憔悴,却很美。

“是啊,”母亲对和田舅舅令人羡慕的信任使我无法反驳,只好附和道,“那么,我也把眼睛闭起来好了。”

两人都哈哈地放声笑起来,笑过之后,却感觉异常凄凉。

此后,每天有搬运工到家里来做搬家打包的准备。和田舅舅也过来帮着安排诸事,把该卖的东西都卖了。我和女佣阿君一道又是整理衣物,又是到院子里焚烧破烂,忙得不可开交。母亲既不吩咐做什么,也不帮忙整理东西,每天只是躲在房间里磨磨蹭蹭的,不知在干什么。

“怎么啦?您不愿意去伊豆了吗?”我狠一狠心,用略带尖刻的口吻问她。

她一脸茫然,简短地回答道:“不是的。”

花了十天左右时间全部整理完毕。黄昏时分,我和阿君两人在庭院里烧纸屑和麦秆,母亲走出房间,站在檐廊上默默地看着我们点燃的火堆。一阵阴冷的西风吹来,烟贴着地面匍匐掠过。我不经意地抬起头朝母亲看了一眼,只见她面色惨白,我从未见过她面色这样吓人,不由得惊叫起来:“妈妈,您的脸色不好哇!”

“没什么。”母亲淡淡一笑,又平静地回到房里去了。

那天晚上,由于被褥都已包起来了,阿君就睡在二楼西式房间的沙发上,母亲和我则将一床向邻居借来的被褥铺开,两人一同睡在母亲的房间里。

母亲突然用苍老而有气无力的声音说了句大大出乎我意料的话来:“因为有和子你,因为和子你和我在一起,我才决定去伊豆的。就是因为有你在哪。”

母亲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情不自禁反问道:“假使没有我呢?”

母亲一下子哭出来:“那还不如死的好!妈妈也真想死在你爸爸去世的这间屋子里呀。”

她说得断断续续,哭得越发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