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衣 · 一

发布时间: 2019-12-03 15:5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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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桢第一次见到言秋凰,是民国二十五年。她记得清楚,因为同一年,范逸美在冯家失了踪。

她是在十条巷的巷口看到言秋凰的。她先看到的是父亲冯明焕。父亲清癯瘦高的背影,还有颜色有些发旧的墨蓝绸长衫,都很易辨认。

按理,她下学很少走过这条巷子。这一天,是因为突然很想吃“永禄记”的糖耳糕,便缠着二姐拐到了这里。这时候,她觉出仁珏的手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几步之遥,她本能一样,唤了一声爹。

仁珏原本僵在原地,听到这声却手里一紧,牵着她就要转身。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也是本能一样,明焕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头。

仁桢看到父亲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无内容。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竟然挪动不开。却见对面的陌生女人,迟疑了一下,脸上泛起柔和的笑。女人款款地走过来,躬下了身子,对她说,我没猜错,这就是桢儿。老听你爹说起你。

仁桢闻到一阵不知名的香气,从这女人身上弥漫过来。这香味十分丰熟温暖,竞让她不觉间嗅了一下鼻子。没有等她回答,女人直起身,轻轻说,这位是二小姐吧。仁桢看见姐姐却昂一下头,将眼光偏到一边去。

仁桢觉得二姐的神情,未免有些不太礼貌。她便和事佬一般地开了口说,请问,你是谁?

女人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牙很美,细密如同白色的贝壳。她执过仁桢的手,打开,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字。仁桢也笑了,因为手心很痒。

她说,这是我的姓。

你姓“言”啊。仁桢辨认出了这个字,很兴奋,原来这还是个姓。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们都叫我言小姐。

言小姐。仁桢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声音的绵糯,是很符合她对“小姐”这个词的想象的。这称呼应该是有些柔和娇,带有着被呵护的成分。她觉得自己和一众姐妹,性格里都有些铿锵,便似乎当不起。这女人,其实穿戴是很朴素的,甚至脸上并没有妆。但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却有跌宕。一层层的,最里面一层,是种懒懒的困意,却有要讨好的意思。当仁桢看出了这层意思,就突然在心底生出好感来。她就从身边的袋里,取出一块糖耳糕,放在言小姐还摊开着的手心里,说,请你吃。

女人说,是“永禄记”的吧,我最爱吃,就不客气了。说完又笑了。这一回,仁桢因看得仔细,发现这自称小姐的人,眼角已有了浅浅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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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回过身,仁桢看见她松绿色的旗袍,簌簌响了一下,随着身体的扭动泛起波澜。女人说,冯先生好福气。令爱年幼,已是知书达理。又说,不知道我后天的大戏,桢小姐赏不赏脸来呢?

这时候,仁桢突然惊觉,这女人便是活在家人口中的“戏子”言秋凰。这实在是有些意外。跟着父亲,看过她演的一出《思凡》。台上那个人的光彩,身段与唱腔,美得不可方物。虽则长辈们提起这个名字,口吻都十分微妙。但在她心里,却好像是仙界下来的一个人。然而此时,立在眼前,却让她意外了。这意外是因为,这女人的家常与普通。仁桢甚至注意到,她手袋上的一粒水钻,已经剥落,拖拉下一个很长的线头。于是整个人,似乎也有些黯淡了。

也在这一刹那,她发现,在她与言秋凰对话的过程中,父亲与姐姐,保持了始终的沉默。

多年以后,仁桢想起她与这女人的初遇,仍然觉得是美好的。哪怕此后,她的记忆受到历史与他人的改写。但对这个场景的重现,她会在心底荡漾起一点暖。女人的面目日渐模糊,令她对曾发生的事情,有些不自信。她会寻找一些只字词组,让那个下午重又清晰与丰·满起来。

她在一张发黄的报纸上,看到了女人的照片。报纸有些发脆,她将它小心地铺展开。因为老花,她不得不弯下腰,让自己与报纸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在那个时代,这张照片算是拍得十分好。言秋凰烫着波浪的卷发,顾盼生姿。虽然是一贯的明星的样态,几乎有些刻板,但并不见一丝造作。笑得也好,并且在这含笑的眼睛里,她又看见了当年的那一点“讨好”。这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报纸说的是言秋凰来到襄城前的一桩往事。大约在当时甚嚣尘上,仁桢也曾听家里的大人提及,可是总有些不自觉的夸张与游离。比如,说起言由北京一番辗转,至此地,总是用“流落”一词。这报上的文字,虽多少也有些小报口吻,但事情的脉络,总归还算是清楚的。

说起来,作为梨园中人,言秋凰早年算是颇为顺遂的。虽则当时女旦并不被看好,但言秋凰入行,却是个机遇。原是有些家世的孩子,祖上是镶蓝旗的汉籍旗人,听说和鄂尔泰一支还有过姻亲。早年失怙,但有一个叔父,官至三等轻车都尉,驻在御河西岸的淳亲王府。家境原是颇不错的。可洋人打了来,一场“义和拳”,家业毁了一个干净。叔父先是无罪失官,两年后郁郁而终,生活便难以支撑。她婶子就打通关节,将她送进亲王府做了女侍。

淳亲王府上的老福晋,原是个难伺候的人。但这孩子做事十分伶俐,因为家中变故,形于神色,眉目间又惹人哀怜,竞很得上下人的欢心。老福晋好戏,家中大小堂会,便是不断。这小女孩子也颇学会了几出。一次亲王在园中,见这丫头躲在僻静处,口中咿呀,听了竟是一折《坐宫》,正唱到:“我这里走向前再把礼见,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这一段西皮流水,唱得雍容自如。再听下去,念科都有式有样。亲王便很感慨,这孩子平时安静讷言,此时却焕发出了十二万分的神采,或者真是祖师爷要赏饭吃。如此,便将她的婶婶找来,说是免了典价,送到戏班去好好栽培。

这戏班,便是当年京城称首的“和云社”。拜了师傅,是大名鼎鼎的刘老板刘颂英。刘老板本是抱定不收女徒弟的,因为淳王爷所荐,就见了一见。这丫头谦恭有礼,带些男儿气度,稳健中却有些哀艾,再一听声音,竞真是唱青衣的好材料。也是爽快人,当时就拍板收下了。原本那日桌上摆着本《苕溪渔隐丛话》,要听这孩子音色,便让她随意念了一段。书上录了苏轼的句“秋风摵摵鸣枯蓼”。大约也是紧张,这孩子竟将“风”念作“凰”。做师傅的心里一动,倒觉得这错是个吉兆,就干脆赐了个艺名“秋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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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婶婶的,是个知恩承情的人。以后言秋凰红了,念着老太太的话,从未忘本,将淳王爷与老福晋的寿诞铭记心中。到了时候,就去王府里唱一个晚上的堂会。经常有新排未公演的戏,又在王府先演上一场。老福晋八十寿辰,压轴就是言秋凰新排的《武家坡》。如此,言秋凰是分文不收,说是孝敬。这样,王府上下,对她便愈发爱了。周边的人,也都力捧。到了十九岁上,已经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青衣。风头甚至盖过了师傅。

按说刘老板也是个很有心胸的人。爱才也惜才,对这个女徒弟的培养不遗余力。言秋凰红了,他最初也是喜在心里。旁人多少有些闲话过耳,他也不当回事。直至言秋凰有了自己的戏班“雨前社”。首演《碧玉簪》,那真个叫盛况空前。每晚的花篮几十个堆放得拥拥簇簇。场场爆满,戏院门口,汽车一字排开二百多辆。茶会,堂会,言秋凰更无一丝之暇。相比之下,当师傅的这边,倒显出了寂寥来。

报纸上说的,是这年秋天的事情。也是梨园界著名的“刘言之争”。后来好事的人,说这“流言”不祥,注定是一语成谶。《钟业晚报》投票评选八大名伶。言秋凰与师傅排在了首十六位。说起来入围的都铆足了劲头。而唱青衣的,偏就是这师徒旗鼓相当,针尖麦芒。这年年底的游堂会,两大剧院,一个在“银兴”,一个在“玉蟾”,真格地摆起了擂台。捧刘与捧言的两派唇枪舌剑,在各大报章上对上了火。一是久积薄发,一是锐气当前。势均力敌,难分伯仲。剧场夜夜高满,观众是听得如痴如醉。两人是越唱越勇。这夜里散了场,剧场的经理带了张字条来,说是刘老板托人捎来。言秋凰展开看了:“凰儿吾徒,明暂休一夜。念念。”恰言秋凰在“银兴”连唱六场新编的《法门寺》,广告早就贴了出去。想不能对观众食言,便又上了台。到下傍晚,“玉蟾”也上了广告,是刘老板的箱底剧目《玉堂春》。坊间便说,这一夜是有决战的意味了。这六场唱下来,叫好不绝。然而下了台,言秋凰便看出众人神色不对。追问之下,师父压大轴倒在了台上,咳出了一口血。

这张旧报纸的标题:“望鹃啼血花落去,新凰清音换新天”。这大约是言秋凰最后一次出现在新闻的头版。后来,据说是她自愿退出了“八大名伶”的选举。在众人的不解与期待中,半年未再登台。这年的年底,积郁成疾的师父殁了。她一身素裹.守了半年的丧。临了给师父的遗像磕了一个头,立下誓言,从此离开京津伶界。

后来,又有人说她在沪上停留。无奈一个女人,又少人扶持,竞分外艰难。洋场上的规矩,正邪难循,一来二去,得罪了黑道上的人。好不容易脱了身,辗转一番,才来到了襄城。

襄城这地方,比起京津,民风大约又淳朴容纳些,言秋凰便安置下来,栖身在一个叫“荣和祥”的戏班。这里的票友知道来了个女伶,叫“赛慧贞”,也觉得稀罕,口耳相传。开始的几场,挨在几个角儿当中唱上一段,便不觉得惹眼。后来一出《鸳鸯冢》,有段西皮慢板,是极难把握的,却被新来的女旦唱得行云流水。听者骤然发现了这青衣的不同凡响。没过多久,便有见过世面的票友辨认出,原来就是名震一时的名伶言秋凰。

襄城原本不大,这事便很快在票友间传开了。关于这一层,对于言秋凰与父亲的相识,仁桢有许多的想象。直至长大以后,她仍然觉得,这想象的诸多版本,并未有一个是真正可说服自己的。

她每每想起八岁的自己,当初与父亲践约去听言秋凰的大戏,实际便是这想象的开始。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重新整修后的“容声”大舞台。在襄城的地界上,出现这么一处地方,多少堂皇得有些不真实。门里悬着半人高的灯笼,一字排下来,上书“玉楼天半笙歌起,蓬岛闲班笑语和”。迎脸儿的花岗岩影壁,镶满了各色脸谱,生旦净末丑,一应俱全。并不缭乱,仿若色系。因间中自有秩序,便顿然气势非凡起来。进了去,才知别有洞天。椭圆形的舞台已扩建到了十余尺宽。台前蒙了重重的叠帐,紫天鹅绒制,光影在灯底下熠熠地波动。座位排了两百来个。前排照老例儿自然是酸枝的太师椅、八仙桌,却依墙又摆了几张镶了软垫的贵妃短榻,布局一时之间中西合璧起来。仁桢看着新鲜,并不知道,这是为城中几位军界要人的姨太太特设的,只嚷着要去坐。父亲明焕没理会她,嘴里轻声说,这角儿还没几个,倒先把京城里的派头学来了。

说着便牵了她的手,上楼去。巴洛克式的转角楼梯,通往楼上的包厢。这包厢是几个有名姓的大户留下的。多是为携了家眷,免得抛头露面,图个清静。冯家是长期包了一个。可是这一日,偌大的地方,却只有他们父女俩。仁桢便站到了椅子上,手扶着栏杆往下面张望,看着底下人头攒动。见过的没见过的人,来来往往,作揖打招呼,寒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倒也十分热闹。她正看得真切,明焕却将她抱下来,说,小心栽了跟头下去。你不是孙猴儿,到时爹可没有筋斗云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