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流年 · 一

发布时间: 2019-12-03 16:0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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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暑热未退。

仁桢坐在亭子里,远远望着“锡昶园”的动静。她站起身,“墨儿”从她膝头落地,悄无声息。

她看见“锡昶园”常年被封死的月门,打开了。

娘姨与下人们,都凑过去看热闹。管家过去驱赶了一下,但他们很快又聚拢了来,往里面瞅着。

一个日本军官,走出来,人们才退后了一下。他简单而仓促地对周围的人鞠了一躬,然后在下属的协助下,将树在月门边上的太阳旗,一点点地降下来。这旗帜终于被看得惯了。本是突兀的一块红,如今旗杆上光秃秃的,人们就又引了颈子向上望。

士兵们陆续集合,并没有响亮的军令声。他们的身形似乎有些疲沓,在军官的指挥下坐在地上,彼此偎靠。在这大热天里,像在取暖。

日本人投降了。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过来,仁桢转过头,看见阿凤圆圆的面庞。脸色平静。

她牵着仁桢的手,说,走,出去看看去。

她们走到街上,有欢呼声。看着街边上坐着许多人,有士兵,也有日本的侨民。整条文亭街,彷佛喧嚣与混乱的火车站。他们坐得有些瑟缩。有一家人,是仁桢认识的邻居,此时沉默着靠在行李上,目光漠然而茫然。家里最年幼的孩子发现了仁桢,蹦了起来,用日语大声地与她打招呼。旁边的母亲,立即低声地训斥他。同时抬起头,脸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笑容。仁桢从这微笑中读出讨好来,心里有些发紧。这时,一个路人清一下嗓子,将口水吐在这母亲身上。妇人愣一愣,掏出手帕,想擦掉,却又停住。目光失神,看着口水从素洁陈旧的和服袖子上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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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聚集了更多的人,热烈如节日。仁桢感到自己几乎被拥促着往前走。几个青年,用白灰在福爱堂的围墙上粉刷。赤红色的“大东亚共荣”的字样,渐渐被遮没了。

这时候,她感到了人们的闪躲。人群后退中,她看见一个半裸的女人,在街上快速地奔跑。同时间摇晃着手臂,用仁桢所听不懂的语言,唱着歌。歌谣的旋律本来是柔缓的,却被她唱得炽烈而昂扬。她的神情舒展得过分了,在胳膊抬起的一剎那,仁桢看见她被洗得稀薄的短褂里,暴露出半个白色的乳··房。愣神间,她已经又跑远了。一缕披散的头发,随她的跑动飘扬,优美异常。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说,这女人,今天早上从城南跑过来,由永乐街一直跑到文亭街,又绕着圈跑回去。听说是金谷里慰安所里跑出来的朝鲜军妓。眼看着疯了,造孽。

仁桢在暑热和浓重的汗味中,一阵虚弱。她对阿凤说,我们回去吧。

走到家门口,她看见大门上被甩了几个泥巴团子。

主仆二人,走进去,谁也没有说话。走到中庭,仁桢看着缸里养的秋荷,有些残了,却依然有浅浅的香气洋溢出来。她便停住脚,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对阿凤说,日本人投降了,你也该走了吧?

阿凤似乎并不吃惊她这么一问,只淡淡地笑,说,我走到哪里去?我走了,小顺儿爷俩怎么办,谁给他们洗衣做饭?

仁桢愣一下,忽地执起阿凤的手。阿凤依然笑,将她的手轻轻一握,也没更多言语。

半个月后,文笙与仁桢坐在城头上,看着襄城,总算恢复了一些往日气象。

文笙说,仗打完了。我们家里,云嫂是最欢喜的,一时哭,一时又笑。今早就坐了火车回老家,去祭她家里人。

停停便又说,若不是日本人来,跑反,我大姨兴许还在。

仁桢听他的话,想起了仁珏,心里一阵阴阴的痛,说,如今囫囵有家的,有几个。

文笙挺一挺胸膛,扬起脸,叹息一声,若我还穿着一身军装,感受必不同些。

仁桢并未应他,眼睛里头空空的。半晌,回过神来,见文笙定定地望她。她说,昨天家里来了几个人,为三哥的事,他在维持会里做过。

文笙低低头,说,他也是被逼无奈,城里的人都知道。

仁桢轻声道,其实,家里人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他。眼下,谁要对不住谁,却又不知道了。

八月十五前,昭如带着云嫂,亲自登门造访赵家。满脸堆笑地进了门。

赵家太太出来招呼,沏茶看座,礼数齐全。昭如却听出她言语间的不冷不热。人也有些魂不守舍,里外都看出了敷衍。

赵家太太是个精明得体的人,这未免一反常态。昭如心里奇怪,脸上还赔着笑问,斯仪呢?

赵家太太听到这,将茶杯搁下,说,窝在房里呢,不想见人。

听她的声音有些发硬。昭如又耐下心问,身子不爽利?

赵太太终于冷冷道,那要问你们文笙了。

昭如以为心里有了数,笑道,莫不是受了笙儿的气?我这做娘的代他赔个不是。文笙回来半句不说。这两个孩子,神神秘秘的。新式恋爱,我们做老的真是半点不懂了。

赵太太目光抖动一下,她上下打量昭如,说,卢太太,你真的不知他们近来的事?

昭如愣一愣,摇摇头。

赵太太眼睛倏然红了,撑着桌子起来,又慢慢坐下,说,好一对儿胡涂娘。

赵太太的眼神一点点地黯然下去,轻轻说,斯仪怀孕了。

昭如一惊,两个人都沉默了。

房里头一片死寂。

这过了半晌,她才安定了心绪,用尽量冷静的声音说,老姐姐,我们做娘的先是胡涂,可这事耽误不得。我做一回主张,趁着中秋,将两个孩子的事情办了。这拖下去,便是错上加错。

赵太太听了,茫然看她,苦笑道,你倒是乐意帮人家养儿子。我们家却丢不起这个人。这一来,倒成了我讹上了你们卢家。

见昭如整个人木木的,她终于说,现如今,我也顾不得丑了。你可知道,这俩孩子,那次看戏后就再未见过面。瞒天过海,斯仪每次出去,都是去宝华街会那给她制旗袍的红帮小裁缝,才做下败坏家门的事。你倒要问问你那宝贝儿子,这些日子究竟都去了哪里。

晚上,文笙跪着,将仁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昭如听。

昭如强按着心头的火,只觉得眉心灼痛。可听着,她渐渐忆起了这个姑娘,是在卢家四房太太慧容的丧礼上。那个小小的女孩,脸色净白,眼里凄楚却不软弱的光,是很疼人的。她还想起,临走时,她忍不住抱了一下这孩子。瘦弱无骨的身体,在她胸前颤抖了一下。

她感到她的心,也在这抖动中软了下来。她说,这也是个大家的姑娘,你和她的相识交往,却不像是好人家的子弟所为。其实是辜负了人家。

文笙直起身子,说,新式的恋爱,是这样的,不拘一格。

昭如便又动了气,说,那你和斯仪的事,瞒住不说,也是新式?

文笙嗫嚅了一下,这才说,与赵家小姐,不从便违父母之命,是为不孝。

昭如心头一热,知道了孩子的顾及,说,无论新旧,老祖宗的规矩变不得。人而不信,不知其可。这是做人的根本。

她叫文笙起来,说,罢了,天也晚了,你先去睡吧。娘也乏了。

云嫂伺候昭如梳洗。

云嫂问,这姑娘是冯家的小姐?

昭如轻轻“嗯”了一声,说,属龙的,岁数倒合适,不知八字怎么样。

云嫂说,那咱们家算是高攀了。

昭如望她一眼,没说话。

云嫂又说,太太,有句话我琢磨着,还是得说。

昭如说,孩子的大事,自然要说。

云嫂便开了口,听说这冯家,近来又出了些事。他们家四房的老三,因为给日本人做过事,给政府带走问话了。要是给定成了汉奸,就麻烦了。这冯老三就是桢小姐的亲哥哥。

昭如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地。

云嫂又说,这冯家的门楣虽好,可是这些年没消停过。光是几个女子弟,桢小姐的大姐,嫁去修县的那个,听说已经将叶家败去了一半。二姐当年通共的事,这襄城里的人,谁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件事,老三才给日本人拿枪指着脖子。咱家是卢老太爷辛苦攒下来的家业,可禁不起一点儿折腾。我不识字,可看的戏文不少。这种人,可有好下场?你看那个洪承畴。

昭如手中的梳子掉落在了地上。

仁桢一个人,在老城墙上坐着。坐久了,站起来走了一会儿,又坐下。

文笙不是个会爽约的人。相反,他是个对时间观念过分认真的人,雷打不动的。有时候,仁桢多少恼他有些无趣,不知变通。

可是这一日,却左等右等总不来。天色渐渐黯然下去。

仁桢不禁有些焦急。遥遥地,有秋蝉的声音。空气还是燥热的。蒸腾间,漾起一种莫名的气味。仁桢闭上眼睛,去辨认。被蒸烤了一天的襄城,混合着人味儿,尘土,马粪,汽车的壳牌汽油味。还有城头上的野草,在凋落中的味道。经历了一夏茂密的生长,盛极而衰,枯荣有时。

这些味道,是如此真实,触手可得。而文笙不是。

一剎那间,她发现,关于他,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问的人。这让她心里隐隐地怕了。这段时间,两个人如此的近。然而,又是如此的远。除了他的讲述,她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他对她,也一样。

当最后一丝夕阳的光线,消失在了青晏山的峰峦后。她站起来,拍一拍裙子上的细尘,以缓慢的步子,一级级走下城墙,回家去了。

姚永安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仁桢。

他在“永禄记”与人谈生意,从包厢里走出来,恰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依窗坐着。当他认出是冯家的桢小姐,心里有淡淡的惊奇。

事实上,他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出现在冯家了。这多半因为他一时不智,与三房的一个丫头有了不名誉的事情,造成与明耀之间的不快。当然,冯家近来多事之秋,门前冷落。他是个商人,很懂得进退有度,也是顺乎大势。

这时,他看见仁桢,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一盘糖耳糕,似乎没有动过。女孩的目光,不知落在什么方向,空洞洞的。

于是他走过去,坐下来,微笑地问,密斯冯,在等人?

女孩一惊似的,看是他,也回道,姚先生。

姚永安这时候,看她扬起手,似乎避了一下。但是,他仍然看见了她颊上浅浅的泪痕,在灯光里头闪一闪。

姚永安的话,在她心头又击打了一下。暮色低回,“永禄记”店招上的霓虹倏然亮起,温热的颜色恰映在她脸上,茸茸的一层。她并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来这里。只记得,从城墙上下来。一个星期了,周而复始,文笙没有出现。

她走来这里。她想起多年前,那时还没有霓虹灯。她也曾坐在这铺子前,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点心匣子,一遍又一遍地等。等的人来了,匣子被取走了。那一刻的焦灼烟消云散,是怎样的欢乐。也是在这店铺里,她等着。言秋凰终于从包厢里走了出来,水静风停。言秋凰牵起她的手,掌心微凉,一瞬间,她如释重负。

不等了,等也等不来的。想到这里,她站起来,对永安行了个礼,就要告辞。

桢小姐,我书读得不多,想请教,可有一则“尾生抱柱”的故事?

仁桢听见永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她愣一下,应道,一个迂腐书生,盗跖说他“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

永安轻轻一笑,《史记》里有“信如尾生”之说,又怎么讲。

仁桢慢慢坐下来,咬一咬嘴唇道,他的“信”,是害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