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河 · 五

发布时间: 2019-12-03 16:0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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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笙在夜半醒来,看见仁桢正侧身躺在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用胳膊肘支着头,是凝望他的姿势。

月光底下,女孩的脸安然舒朗,呼吸匀静。文笙端详,也觉得心定了许多。他动了动,仁桢惊醒,倏然睁开眼,揉一揉,轻轻为他掖了掖被子,问,醒了?

他没有答,仍与她对面望着。女孩的眼睛,在黑暗里头,如同幽幽的两盏火。他看着看着,不禁伸出了手,碰触了一下她的脸。有些凉,如同滑腻的新瓷。他的手指,便沿着她的额、鼻梁、双颊,一路走下来。待走到了嘴唇,柔软的温度,让他迟疑了一下。女孩却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唇上,同时间闭上了眼睛。

他慢慢地探身过去,吻了一下女孩的额头,然后是鼻梁、脸颊,最后捉住了她的唇。在这一刻,他们都轻颤了一下,然后更深地吻下去。因为笨拙,她的牙齿咬到了他,有些痛。然后他感到,她滚烫的泪水,缓缓淌在了他的脸上。这一瞬,不知为什么,一种淡淡的喜悦,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如溪流交汇。这喜悦稍纵即逝。但他不忍放弃。他抱紧了她,听见了她的心跳,渐渐与自己的汇融一处。同声共闳,不辨彼此。

仁桢早早地起身,将文笙前一天买的鸡收拾了,炖上。

晨光里,文笙看她愣愣地坐在窗旁,守着炉子。外头有树影,阳光穿过树,落在她身上,星星点点地闪。看见他,仁桢站起身,从锅里舀出一碗,淋上浙醋,放在文笙面前,说,你昨儿受凉,没正经吃东西。喝碗疙瘩汤吧,暖胃。

文笙喝一口,一阵酸辣,神也醒了,便说,这味儿,是老辈人的手势。

仁桢答,跟我奶娘学的。

仁桢停一停,说,我娘死后,会不会的,慢慢也都会了。

文笙吃着吃着,想起了昨夜里的事,就说,桢儿。

仁桢抬起头,望着他。

文笙也便望她,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说,桢儿。以后咱们,好好地过。

仁桢应他一声,嗯。

两个人便默默地做各自的事。炉上的鸡汤,煨出了味儿,咕嘟咕嘟地响。

秀芬见到了仁桢,很欢喜。

秀芬精神好了,只是脸色有点苍白,喝了些汤,问起仁桢学堂里的事。仁桢就跟她说了这学期修了哪几门课,校园里的景物,搬了新宿舍,同宿舍有哪些人。大学老师里,教英文的,竟是个留着辫子的先生。

秀芬便也乐了,说,我虽未读过书,可是真喜欢听读书人讲话,说来说去都是道理。

文笙在一旁讷讷地听,不言语。秀芬便说,笙,你一个木呆呆的人,命却好,摊上个巧媳妇儿。

她便将仁桢的手拿过来,翻开手掌,软软地划一道,说,你瞧,这条掌纹又粗又长,不打弯,我们乡下的命相里,是要帮夫的。

说着,她拉过文笙的手,放在仁桢的手心里,使劲按一按。

三个人的手,就迭在一起。秀芬说,我肚里头这个,以后要认你们做干爹娘。文曲星保佑,也能有个大学上。

仁桢便问,昨夜里又疼了吗?

秀芬说,不怎么疼了。今天医生说,就这两天的事,也快要熬到头了。

护士进来了,文笙就说,嫂子,你先歇着。我请的那个大婶,夜里让她多照料着些。

秀芬就说,好了,你别尽顾着我。多陪陪仁桢。

她目光飘到窗户外头,又说,桢儿,今年可去看了钱塘潮?

仁桢点点头。

她便笑笑,说,要说好看,都比不过我们海宁的潮水。待到明年,咱姐俩结伴去看。

回来路上,仁桢默默地,突然停住脚,对文笙说,秀芬嫂子……

文笙见她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仁桢便回问他,你怎么和她说起永安哥的?

文笙说,我只说他这两天在外面谈生意,有个机会难得,说话就走了,没来得及知会。

仁桢沉吟,摇摇头,说,她今天话说了许久,没怎么说起大哥的事。孩子就要生了,自己男人不在身边,竟会这样笃定?

这一晚,两个人的心虽不及前日焦灼,但却更为疲惫。吃了几口饭,仁桢停下筷子,突然间哭了。竟哭着喘不上气来。文笙便也不吃了,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待哭够了,仁桢眼里一片恓惶,说,文笙,今天看着嫂子,我心里头其实疼得很,憋得很。都说人生如戏,可没想到当真演起来,却这样苦。

文笙心下也怆然,想一想,说,大约我们还是年轻罢。小时候我听书,《杨门女将》。说穆桂英正布置寿堂,上下喜气,忽然就知道杨宗保死在了战场上。没来得及哭痛快,便要在畲太君面前强颜欢笑,听到她替宗保饮寿酒,我便想,这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有这样铁打的身心呢?

仁桢叹一口气,戚戚地说,是啊,这样的悲喜,哪是我们平凡人受得了的。

文笙便走到了她跟前,蹲下身,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清楚楚地说,桢儿,你在我眼里头,不是个平凡人。

夜里,两个人躺着,耳边突然响起了“嗡嗡”的声音。是一只不怕冷的秋蚊子,围着他们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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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桢就轻轻说,文笙,我又想起永安哥了。

文笙说,嗯,我也想起他了。

仁桢便说,我想起永安哥教我的一个对子。

文笙说,我也想起来了。

仁桢说,回回请回回,回回回回不来。

文笙应,悄悄打悄悄,悄悄悄悄而去。

说完这些,两人的手悄悄地握在了一起,握得紧紧的,没有再说话。趁着彼此手心的暖意,渐渐都沉睡过去了。

兴许是太累,文笙这一觉格外的长,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走下楼,看见仁桢坐得笔直的,正靠着桌子写字,写得专心致志。右首上,摆着一张纸。她写一写,便向那纸看一眼,然后停一停,手中比划一下,再接着写。文

笙走过去,一看,心下一惊。那张纸竟是永安留给秀芬的信。仁桢写好了才看见他,愣一愣,然后说,起来了?

文笙说,桢儿,你这是?

仁桢说,我昨天想了又想,嫂子那里,我们要从长计议。让她知道,大哥这次是去远的地方做生意了,且有日子不能回来。你也虑一虑,去哪里好。我听说,上海人最近去南洋的,比以往多了很多。

文笙问,你在替永安哥写信给嫂子?

仁桢点点头,说,只是他的字太潦草,我写了又写,还是不大像。

文笙见她手边已写了一摞纸,再看新写的那张,心头涌起一阵热。这纸上,分明就是永安哥的笔迹,恣肆,无拘束。

仁桢说,我的功夫不够。我二姐临的欧阳询和赵孟俯,行家都看不出分别来。

傍晚,文笙与仁桢赶到了医院,秀芬已经被送进了产房。

他们在门外等了许久。

医生走了出来,说,母子平安。

男婴生得胖大,眉眼开阔,随永安。皮肤白,像秀芬。

秀芬还有些虚弱,抱他在怀里,说,医生好手艺。横生倒养,差点生不出来了。

孩子不哭不闹,眼睛未睁开,却已是笑模样。一时,却哭得分外响亮。秀芬说,这动静,将来学唱梆子,倒是一把好嗓儿。

仁桢听了,与文笙对视一下,说,欢喜得忘了,嫂子,永安哥来信了。

秀芬眼神动一动,却不意外似的。仁桢便掏出那张纸,念给她听,一边念,一边望她。秀芬听完,将那封信接过来看,看了看,说,做生意抛家弃口,一去一年,只怕回来儿子都不认得他了。

说话间,文笙停一停,便从怀里掏出一只戒指。赤金红宝,仁桢心头一颤,认出来,正是永安哥给他们订婚的那只。她戴着大了,文笙拿去银楼改。

嫂子。文笙说,永安哥临走给你订了个戒子,叫你戴着。

秀芬愣愣,这才接过了戒指,就着灯光看,看了半晌,说,桢儿,你帮我抱一抱孩子。

她将孩子交给仁桢,才仔细戴上那戒指,问道,可好看?

葱段似的手指上,戒面璀璨,在这病房里光色敛去了几分,质朴端重了。仁桢咬一下唇,说,将将好。永安哥是为用这戒子拴住你,等他回来拜堂。

秀芬叹口气,说,他一个粗人,哪来这么多花样经。

她看一眼仁桢,又凝神端详,柔声道,桢儿,你抱着孩子,倒已经有了做娘的样子。

仁桢说,嫂子取笑我。

秀芬便正色道,我是心里话。永安与我是乱世鸳鸯。做爹娘,还得你和文笙这样的。你们未成亲,可你若不嫌弃,便认下这个干儿。

仁桢脸一红,说,谈什么嫌弃,嫂子是哪里话。

秀芬便有些喜色,说,笙,做干爹的不能闲着,给娃取个名字吧。

文笙想一想,便说,大哥不在,我是越俎代庖。就先起个小名。

他踱了几步,说,永安哥的“聚生豫”,往后要有个传人,我看就叫豫儿吧。《易经》里头,“豫卦”也主祥。

“豫儿,豫儿……”秀芬对婴儿念念,眼里有憧憬,说,好,挂着他爹的来处,不会忘本。

这时候,两个人都看出秀芬有些乏了,脸色泛起虚白,说话也有一句没一句的。就走出了病房,让她歇着。

两人站在走道里,凭窗而立。不知何时,天下起了雨来。并不大,如烟似雾,渐渐笼成了一片,外头的景物也有些依稀。

文笙将外套脱下来,披在仁桢身上,说,一层秋雨一层凉。

仁桢深深地吸一口气,是股子清凛的味道。濡湿的尘,微微腐败的树叶,还有一丝新鲜的土腥气,交织一起,扑面而来。

文笙轻轻说,刚才不怪我吧?

仁桢问,什么?

文笙说,你的订婚戒指。

仁桢摇摇头,说,若大哥真给她留下那么个念想,该多好。

凌晨时分,秀芬又被送进了手术室,产后大出血。

文笙与仁桢,没来得及和她说上最后的话。

他们看秀芬躺着,平静舒展,脸上并无苦意。

两个人,在病房里整理秀芬的遗物,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报纸。

报纸上看得出水迹,有些发皱。再看日期,是永安出事那天。上有一则并不起眼的新闻,标题简洁冰冷,“中年男留遗书溺亡”。配了张照片,不甚清晰,是迭得整齐的白西装上,搁着一副袖扣。白铜镀金,永安极珍惜。他告诉过文笙,是秀芬送他的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