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战城南 · 二

发布时间: 2019-12-04 07:3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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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靖死里逃生,趁势滚开,不料那少年将军也极剽悍,纵是摔倒,兀自紧攥枪尾,一时两人各拽一端,奋力拧动,但那枪杆极为坚韧,拧之不断。梁文靖心念一动,蓦地松手,那少年将军气力落空,踉跄后退,忽觉后颈一热,已被梁文靖使步法转到身后,运劲拿住。那少年大怒,反肘便顶,但梁文靖步法展开,动若疾风,竟将他抡将起来,四周蒙古军士见状,无不收了兵刃,四面散开。

梁文靖一招得手,又惊又喜,见那少年还要挣扎,当即逼出“浩然正气”,制得他动弹不得,然后掉头望去,只见父亲在军阵中纵马飞驰,与那蓝袍鞑子你一箭,我一箭,彼此对射,两人棋逢对手,往往两箭凌空相交,双双折断,地上一时落了断箭无算。宋蒙两军何曾见过如此神技,各自列阵瞪视,瞧得呆了。

梁文靖望得心惊胆战,正没法度,忽听那少年将军叫道:“伯颜大哥救我。”说的是蒙古话,梁文靖不明其意,那蓝袍鞑子却听得清楚,闻声一瞧,失声叫道:“阿术。”挥弓挡开梁天德一箭,纵马奔来。梁天德喝道:“兀那汉子,胜负未分,便想走么?”

那伯颜浓眉一挑,蓦地已有决断,以汉话沉声说道:“好,我撤围让你们走,你们放了阿术。”原来他见城中宋军倾巢而出,列阵逼近,梁天德统军有方,箭法又是自己的敌手,遽然间难以击溃,更何况己方大将被擒,再斗下去,难言必胜,于是当机立断,提出如此要求。

梁天德沉吟未决。梁文靖却求之不得,忙道:“一言为定。”低头忘去,见那阿术年纪幼小,面容稚嫩,不由心头暗叹,伸手拍拍他脸,说道:“你一个小娃娃,使什么枪,打什么仗,还是乖乖回家放牛去吧。”

他这话原是怜这少年幼小,不忍他在军阵中厮杀送命。但落到阿术耳中,却是生平绝大耻辱,一时瞪着梁文靖,双眼便要喷出火来。梁文靖被他盯得心慌,见伯颜撤围,忙不迭甩手将他抛开。

阿术翻身跨上一匹战马,驰归本阵,入阵之时,忽地掉转马头,以汉语向梁文靖大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梁文靖随口道:“我叫梁……”话未出口,忽听梁天德喝道:“千岁。”梁文靖猛地惊醒,忙转口道:“我便是淮安王了。”

阿术甚是惊讶,打量他道:“竟然是你。”蓦又冷哼一声,高叫道:“我乃蒙古万夫长阿术,淮安王,来日破城之时,咱们再比一场。”梁文靖听得好笑,说道:“你小娃娃……”忽见阿术目光如冷电般射来,心头一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寻思道:“这小娃娃年纪不大,招子却好吓人。”梁天德也是吃惊,心道:“这少年如此年纪,竟已是万夫长了?”当下率军与梁文靖徐徐后退,和王坚会合,退往城内。

阿术与伯颜相会,率军退到帅旗之下,见到元帅兀良合台,阿术惭愧道:“阿爸,孩儿无能,竟被对手擒了……”兀良合台面冷如铁,蓦地喝道:“来人,拖下去斩了。”众军欲上,伯颜急忙喝止,劝说道:“兀良合台元帅,汉人有句话,叫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阿术往日攻战无敌,很有令祖速不台将军的样子,今日不过小有挫折,若是杀了,岂不寒了众将的心。”

兀良合台原也不忍杀这爱子,此举不过做给下属瞧瞧,闻言点头,喝退阿术,问伯颜道:“我本想这合州容易攻打,没料到城内除了兵马多多,更有如此厉害的人物?伯颜将军,你可有什么法子么?”伯颜沉吟道:“若是强攻,我军折损必然厉害,莫如封锁要道,围而不攻,待大汗水陆齐至,再做定夺。”兀良合台叹了口气,道:“看来只有如此了。”当下勒令收兵,对合州围而不攻。

宋军返回城内,此战虽折了向宗道,但相较之下,蒙军死伤更多,宋军可说略占上风。

当夜王坚在府内设宴欢饮。梁文靖父子此番大显神威,尤其是梁文靖轻袍快马,翩然入阵,不仅逼得伯颜撤军,抑且生擒阿术,当真潇洒破敌,威震沙场。城中诸将久在军中,生平最服勇者,对梁文靖无不心悦诚服,筵席间自然谀词如潮。

王坚此番更加坚信梁文靖装疯卖傻,意在试探自己,心中好不忐忑,瞧得众将吹捧,不甘落后,笑道:“千岁固然神勇,但强将手下无弱兵,大家又怎么想得到,梁老将军神箭无敌,统兵有方,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当下亲至梁天德身前,举杯笑道:“先前王某有眼无珠,还请老将军见谅。”梁天德笑笑,举杯干了。众将想到他与伯颜那一阵斗箭,端地神乎其技,无不佩服,纷纷上前敬酒,梁天德酒量甚豪,酒到杯干,绝无推辞,十杯下肚,不自禁豪兴遄飞,流露出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概来。

场中虽然热闹,梁文靖却无心久坐,心里满是萧玉翎的影子,只盼早早回房,将今日大出风头的事告诉她,也好教她欢喜。眼见父亲被诸将困住,真有不胜之喜。又想萧玉翎一天呆在房中,未尽饮食,必然饿着,不由得好生心痛。当下趁着众将不觉,偷偷将几味点心包了,揣入怀中,然后起身退席,快步返回宿处。推门入内,但觉暖意犹存,余香犹在,相比之下,门外便是阎浮地狱,门内却是极乐世界了。

他心中喜悦,关好了门,高声道:“玉翎,玉翎。”目视书房门口,只盼萧玉翎穿帘而出,纵入己怀,不料叫了两声,并无声息。梁文靖心头奇怪,忙掀帘入内,但见屋内空空,梁文靖忙道:“玉翎,别跟我捉迷藏了,我有好事情跟你说。”一边说,一边瞧看床上床下,床前床后,乃至于衣柜中,书桌下,都寻了个遍,却没见半个影子。

梁文靖遍寻不获,焦急起来,搓手顿足,来回踱了几步,猛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她师兄来了,将她抓走了?”一念及此,出了一身冷汗,慌忙推窗而出,跃上房顶,向着府外狂奔,直落到大街之上,因为大军压境,城内宵禁,故而街上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

梁文靖奔出几条长街,一个人也没瞧见,唯有晚风萧瑟,寒雾侵肌,令他更添凄惶。梁文靖心头冷飕飕的,蓦地悲不可抑,立足街心,哽咽起来。

忽然间,只见前方黑暗中,飘飘忽忽,浮出一个人影。梁文靖绝望之际,忽见来人,不禁平生依靠,快步迎上,却见那人面容冰冷,黑衣如墨,手提一个狭长锦囊,竟是萧冷!

梁文靖见了他,不惊反喜,劈头便问:“玉翎呢?”萧冷被他问得一愣,皱眉道:“我也正在找她,你见到她了?”梁文靖只觉心往下沉,喃喃道:“你没捉她?”目光一滞,忽地绕过萧冷,呆呆往前走去。

萧冷面色一寒,沉喝道:“小子站住。”梁文靖道:“我去找玉翎,有什么事,将来再说。”萧冷怒极反笑,喝道:“今日击退我军的,可是你么?”梁文靖奇道:“击退你军?哦,是啦,你和玉翎是师兄妹,她是蒙古人,你也是了。”

萧冷原是契丹人,和其师同族,闻言又是一怔,但听梁文靖一口一个“玉翎”,想到师妹钟情此人,心头便如针扎刀刺一般,森然一笑,“海若刀”嗖地出鞘,斜指天穹,无俦杀气顺势涌出,地上尘埃,无风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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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靖背向而行,忽觉背脊一冷,寒毛陡竖,肌肤上生出无数细小疙瘩,这等感觉生平未有,忍不住转过身来,忽见萧冷如此气势,吃了一惊,欲要发问,却被那股蓬勃刀意逼住口鼻,呼吸艰难,出声不得。

萧冷为寻找萧玉翎,潜入合州城中,久寻不果,分外焦躁,今日蒙军攻城,也无心理会。事后忽听说淮安王单骑闯阵,解开重围,生擒蒙古大将,不觉十分惊诧。当下潜伏起来,蓄足精神,本拟入夜之时,潜入王府行刺,不料才一出门,便见梁文靖迎面奔来。他身为刺客,刀不空回,既知梁文靖有闯阵杀将之能,自也不敢怠慢,掣出刀来,但求一击必杀。

刀气扑面,梁文靖体内“浩然正气”顿生感应,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遍体周转,须臾暖如阳春。萧冷见他面对刀气催迫,稍一惊惶,复又镇定,不觉更是惊讶,小觑之心尽去,沉喝一声:“小子,接刀。”

声起刀落,海若刀生出刺耳厉啸,挥将过去,正是“修罗灭世刀”第二式“海啸山崩”。

这一招气势惊人,两丈之内尽是海若刀的虚影,如浊浪滔天,又如泰山压顶,大开大阖,席卷而来。

梁文靖目不转睛,瞧那刀光,不知为何,只觉那刀势并不似想象中那么迅疾,霎时间,他体内浩气蓬勃,心神却如蛛网一般延伸开去,透过那重重刀影,将那些虚影纷纷滤去,骤然间,蛛网一收,捕到那一抹真正的刀锋。

梁文靖去伪存真,以神破敌,心神锁住萧冷的刀锋,呼吸之间,足下一滑,竟从那连绵不绝的刀势中遁了出去。

海若刀仿佛觉出那梁文靖那一点心神,嗡的一声颤鸣,满天虚影消失,凝成一柄快刀,黏着梁文靖身形,穷追不舍。

原来萧冷一刀落空,动了真怒,这一刀乃是“修罗灭世刀”的三大杀招之一,名叫“修罗无回”!修罗本是天竺神话中的魔神,最喜好勇斗狠,每次出战,有进无退,这招取法于此,刀锋既出,不染鲜血,决不归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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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靖不知为何,当此危急之时,竟是专注无比,心间画出一个又一个九宫图,图与图重重叠叠,八方交错,足下则变幻莫测,退出二十丈,绕街三圈,却始终脱不了那抹刀锋。蓦然间,已被逼至一棵大树之前。

梁文靖已画出九宫图,变化不及,此时便是刀山火海,也须踏出,情急间倒踏树干,颜面朝下,竟飞也似向树上退去。

萧冷一声怒哼,海若刀自梁文靖双足间没入树干,刷的一声,刀锋一转,大树从中折断,哗啦啦倒下,枝叶碎飞,声势骇人。

梁文靖足下一虚,随那大树栽落,他身在半空,仍不忘方位,以“三三步”虚蹬数下,翻身落地,只觉气促神虚,头眼晕眩。

“嗡”,刀光再至,夹杂着一声断喝:“天下屠灵”。那海若刀居空画出一道极亮的光弧,便似一道长虹落在街心。

这一刀涵盖之广,令梁文靖避无可避,当下身形一挫,立地飞旋起来,双掌卷起一股劲风,凝若实质,托在海若刀上。原本凭他内力,带动萧冷刀势颇有不及,但此时这一招“天旋地转”,借了双足旋转之力,只听嗡的一声,竟将“海若刀”托得凌空跳起,自他头顶掠过,梁文靖发冠粉碎,长发被刀风一激,根根飘直。

萧冷三刀无功,愤怒之中又多了几分震惊,蓦地大喝一声:“焚天灭地。”海若刀自上纵劈而下。这一刀威势之强,远胜先时三刀,梁文靖接那三刀,已自穷尽神思。这一刀万无避开之力,眼看便被劈成两半,左侧房顶忽地白影一闪,疾如劲矢,射向萧冷。

萧冷使出这招“修罗断岳”,全副精神均在梁文靖身上,浑不料有人窥视,抑且来人身手之高,几不在他之下,只觉背心剧痛,刀势骤然偏出。梁文靖趁机躲开,定神望去,只见萧冷口角淌血,刀如疾电,已和白朴斗在一处。

不到三合,忽听萧冷一声怪叫,身子闪动,落在屋檐之上,再一闪,消失不见。白朴飞身抢上,举目望去,但见满城房舍高高矮矮,鳞次栉比,那里还有萧冷的影子,心知他一旦走脱,借这房舍遮掩,再难追及。天幸方才一击,已然重创此獠,若无月余光景,绝难复原。

他略一沉吟,翻身落下,笑道:“千岁,属下救驾来迟,还望恕罪。”梁文靖接了那风驰电掣的四刀,力尽筋疲,此时终于脱险,只觉小腿颤抖不已,欲要挪步,却已不能。

白朴瞧出他的窘迫,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扶住,笑道:“千岁下次出门,还是带上属下的好。”不容梁文靖分辩,扶着他径自回府,府前守卫见二人从外回来,无不惊诧。白朴将梁文靖扶到住所,说道:“千岁好好将息,再莫胡思乱想,鞑子大兵压境,还需千岁支撑。”说罢含笑退了。

梁文靖躺在床上,运气数匝,总算缓过气来,想到萧冷那四刀,端地心跳如雷,好不后怕,忽又想道:“他说没捉玉翎,难道玉翎自己走了,她对我那么好,怎会不告而别呢?”他越想越觉疑惑,忽又忖道:“我走之时,月婵姑娘也在房中,我去问问她,她或许知晓玉翎行踪,也未可知。”

想着精神一振,翻身下床,推门而出,直奔王月婵那座小楼,走近时,却见那小楼黑漆漆的,丝毫光亮也无,梁文靖一惊:“莫非月婵姑娘也不见了。”匆忙走近,却见楼门虚掩,当即推门而入,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