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 手记之三 · 一 · 3

发布时间: 2019-12-03 05:4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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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灵验呢?”

“因为爸爸违抗了父母之言。”

“是吗?可大家都说,爸爸是个大好人哪。”

那是因为我欺骗了他们。我知道,这公寓里人人都向我表示好感,然而,天知道我是多么惧怕他们!我越是惧怕他们,越是博得他们喜欢,而越是受到他们喜欢,我就越是惧怕他们,最终不得不远离他们。但是要向繁子解释我这种不幸的病态,实在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繁子,你想向神明祈祷些什么呢?”我漫不经心地改变话题。

“繁子想要自己真正的爸爸。”

我吃了一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敌人!我是繁子的敌人?或者繁子是我的敌人?总之,繁子的表情分明透露出这样一件心事:这里也有一个威胁我的可怕的大人,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外人,尽是秘密的外人。

原本以为只有繁子是个例外,没想到她身上也暗藏着“冷不防鞭毙叮在它肚子上的牛虻”的尾巴。自那以后,我甚至对繁子也变得胆战心惊了。

“色魔!在家吗?”

堀木又开始上门来找我了。我从“比目鱼”家出走那天,他曾经令我深感自己是那样孤单落寞,可现在我却无法拒绝他,只能微笑着迎接他。

“听说你的漫画眼下很受欢迎是吗?像你这样的业余画家,就是个愣头青、傻大胆,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过,你可别掉以轻心哦,你的素描根本就是糟糕透顶!”

他摆出了一副好为人师的态度。倘使我将那些“妖怪的画像”拿给他看,不知他会做何表情?我心头又开始徒劳无果地烦闷不安起来,可嘴上却说道:

堀木越发得意了:

“要是只有圆滑处世的才能……哼,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圆滑处世的才能……我听了无言以对,只得苦笑。我居然具有圆滑处世的才能!像我这种畏惧人类、一心避犹不及、对别人糊弄蒙混的个性,难道与奉行俗话所说“明哲保身、无事不生非”处世原则的狡黠之徒同属一个种群?唉,人类总是彼此不了解,尽管完全看错对方,却仍自以为互为一心无二的挚友,终生觉察不到,假使对方死了,还会抛泪涕零地为他哭诵悼词之类——难道不是?

堀木毕竟是我从“比目鱼”家出走一事的善后见证人 (他一定是在静子的死缠硬磨之下才勉为其难接受这份差使的),所以,他俨然将自己当作了我重新做人的大恩人,又或者自认是我与静子两人的作伐冰人,要么摆出副一本正经的派头,煞有介事地对我进行说教,要么深更半夜喝得醉醺醺地跑来借宿,要么从我这儿借五元钱 (每次毫无例外总是五元)。

“不过,你玩女人也该到此为止了吧。再这样下去的话,世人是不会宽容的唷。”

所谓世人,究竟何指?是人的复数吗?这个所谓的“世人”其实体又何在呢?迄今为止,我一直认为它是强悍、严苛、可怕的东西,我就是抱着如此想法活到现在的,如今被堀木这样数落,有句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你吗?”

但我不想激恼堀木,所以,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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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搞清楚你自己有多可怕、古怪、毒辣、狡诈、阴森吧!许多话语在我胸中,无声地交锋,但我只是以手帕拭了拭汗涔涔的脸,赔着笑说道:

“瞧你把我说得冷汗直冒了!”

但自那时候起,我开始萌发了一种姑且称之为“思想”的观念:“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个人吗?”

自从开始觉得“世人就是个人”之后,较之以前,我稍许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了。借用静子的话来说,我变得有点任性,不再那样战战兢兢了;借用堀木的话来说,我变得出奇地吝啬小气了;而借繁子的话来说则是,我开始不那么疼爱她了。

我变得沉默寡语,脸上也无笑容,每天一面照看繁子,一面继续画《金太与太田的冒险》、明显以现实生活中的悠闲老爸为原型创作的《悠闲和尚》,还有一组连我自己都不知为何取了个莫名其妙的题目叫《急性子阿平》的连载漫画。此外,我还应各家杂志社之约(渐渐地,除了静子所在的杂志社,也有其他杂志社开始向我邀稿了,但那都是些比静子的杂志更低档的所谓三流杂志)画些漫画。说白了,其实我是抱着非常抑郁的心情画这些画的,纯粹为了挣点酒钱,因而画起来总是慢吞吞的(我的运笔速度应当算是相当缓慢)。等到静子从杂志社回到家里,我便立马和她换班跑出家门,来到高圆寺车站附近的路边摊档或是吧台式的小酒馆,喝些廉价而烈性的酒,待心情变得快活之后,再返回公寓里。

“越看越觉得你的长相好古怪。悠闲和尚的造型其实是你从睡相中得到灵感的呢。”

“你睡觉时的模样也很苍老哦,活像个四十岁的男人。”

“还不都是你害的,我都被你榨干了。‘浮萍人生似水流,何苦愁闷川边柳’呀。”

“好了别嚷了,早点休息吧。要不要给你弄点饭吃?”她心平气和地说道,根本没打算理会我。

“要是有酒,我倒想喝。‘浮萍人生似水流,人流似水……’不对,是‘浮萍人生……似水流……’。”

静子一面听着我咕哝,一面替我脱下衣服,我则将脸埋进静子的怀中,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这便是我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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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读到上田敏翻译的夏尔·克罗的这几行诗句时,我突然暗暗地满脸羞红,炙热如同火烧一般。

蟾蜍。

这就是我。世人对我无所谓宽容与不宽容,也无所谓抛弃与不抛弃,我是只比狗和猫更加劣等的动物——蟾蜍,只会在地上慢吞吞地爬行。

我的酒量越来越大了。不仅在高圆寺车站附近喝,还跑到新宿、银座一带去喝,甚至有时在外夜宿不归。为了避免“遵从与昨日无异的惯例”,我在酒吧里故意装作无赖汉的模样,乱亲女人。换句话说,我又回复到殉情之前的酒鬼样子,不,甚至比那时候更加粗野更加放纵。为钱所困时,我甚至将静子的衣服拿去当掉。

自从我搬来这栋公寓,对着那被风刮得破烂不堪的风筝发出苦涩的微笑,至今已过去一年多。当樱花树开始绽出新绿的时候,我又悄悄拿了静子和服上的腰带和衬衣到当铺去典质,换了钱到银座喝酒,接连两晚外宿不归。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感觉不舒服,于是下意识地又回到公寓,蹑手蹑脚走到静子的房门前,听到里面传出静子和繁子的说话声:

“干吗要喝酒?”

“爸爸可不是因为喜欢喝酒才喝的,只因为他人太好了,所以……”

“好人都喝酒吗?”

“倒也不是这样……”

“爸爸没准会吓一大跳的。”

“没准会讨厌呢。瞧,瞧,它从箱子里跳出来了!”

“就像是急性子的阿平一样。”

“是呀。”

我听到静子低低的笑声,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声。

我将门打开细细一道缝,朝里面觑望,原来是一只小白兔。只见小白兔在房间里窜来窜去,而静子母女俩正追着它玩。

(这母女两人真幸福啊。而我这个浑蛋却闯入她们之间,眼见着将她们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简简单单、质朴无华的幸福,一对好母女。唉,倘若神明肯垂听我这种人的祈祷,就祈求你赐给她们幸福吧,就算一生仅有那么一次也好啊。)

我真想蹲在那里合掌祈祷。但我轻轻地拉上门,又折回银座去了,从此再也没有踏入过那栋公寓。

接着,我又在京桥附近一家吧台式小酒馆的二楼,寄人篱下过起了小白脸的生活。

世人——我似乎也开始隐隐约约明白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所谓世人便是人与人之争,而且是随时随地之争,人只需要在其时其地的争斗中胜出即可。人绝不可能服从他人,即使身为奴隶,依然会以奴隶的方式进行卑屈的反噬。所以,人除了借由当场一决胜负之外,更无其他生存之道。尽管世人都在标榜冠冕堂皇的名义,但每个人的努力目标无非是个人,超越个人之后依旧是个人,世人的不可解之难题便是个人的不可解之难题,所谓汪洋大海亦非世人,还是个人。于是,我从对世间这一大海幻影的畏惧中稍觉解脱,不再像先前那样毫无穷尽地事事小心谨慎了。就是说,为了应对眼前的遭逢之需,我多少也学会了厚颜无耻。

离开高圆寺的公寓后,我来到京桥的那家酒馆。

“我和她分手了。”我只对老板娘说了这一句话,但这便已足够,这就意味着,我已经仅凭一击分出了胜负。自那天夜里起,我便毫不客气地住进那家酒馆的二楼。尽管如此,那本该令人十分畏惧的“世人”却并没有对我施以任何伤害,而我也没有向“世人”做任何辩解。只要老板娘包容我,一切的一切都不成为问题。

我既像是这家店的顾客,又像是老板、跑腿的侍从,还有点像店家的亲戚。在旁人眼里,我理应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但“世人”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怪讶,店里的常客们一口一声“叶藏、叶藏”地唤我,对我非常友善,甚至请我喝酒。

慢慢地我对世人不再战战兢兢、小心提防,我渐渐觉得所谓“世间”也并非那么可怕了。换言之,先前我的那种畏惧感像是被一种所谓“科学迷信”吓到似的味道,好比担心春风里有成千上万百日咳的病菌,担心澡堂里有成千上万致人眼盲的病菌,担心理发店里有成千上万使人秃头的病菌,担心乡间的电车拉手吊环里蠕动着疥癣虫,担心生鱼片和烤得半熟的猪肉牛肉里必定寄生着绦虫的幼虫、肝蛭或其他什么的虫卵,还有,赤足走路玻璃碎片会从脚掌钻入身体,在体内四处窜动,戳破眼球使人失明……的确,以“科学”的角度来看,成千上万的细菌在空气中游曳或许确有其事,但我同时也开始明白:倘若完全抹杀其存在,它们便成为与我丝毫无涉、可以瞬间消逝得杳无踪迹的“科学幽灵”。吃饭时剩三粒饭在饭盒里,假使一千万人每天都吃剩三粒,便形同每日浪费掉好几袋大米;又假设一千万人每天都节省一张擤鼻涕纸巾,将汇聚成多少纸浆啊——诸如此类的所谓“科学统计”曾经害得我骇恐不安,每当饭盒中吃剩下一粒米,或是擤一次鼻涕,就感觉自己白白浪费了山一般的大米和湖一样的纸浆,这种错觉直令我心情沉重、苦恼不已,仿佛正在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大愆一样。然而这正是科学的谎言、统计的谎言、数学的谎言,三粒米饭是不可能被汇集一起的,即使作为加减乘除的应用题,这也属于最粗浅和低能的题目,就如同计算在黑灯瞎火的便所里人们踩空掉进粪坑的发生概率,或者乘客不小心跌进车门与月台缝隙中的发生概率一样,对这种事件盖然性进行概率统计简直是愚不可及,尽管它的确有可能发生,但真正跌落便所粪坑而致伤的事例却从未有听闻。但这种假设却被当作“科学事实”灌输进我的大脑,对此我信以为真,并自我震吓。这令我不禁同情起过去的自己,忍不住想笑,同时也使我开始渐渐了解世间的真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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