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柯赛特 第三卷 履行对死者的诺言 · 五

发布时间: 2019-12-03 23:5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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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由于泰纳迪埃旅店在村里的位置靠近教堂,柯赛特就该到舍尔那边树林的泉水去打水。

她不再看商贩的陈列商品。只要走在面包铺的小巷和教堂附近,摊棚的灯光还能照亮道路,但不久,最后一个棚铺的余光消失了。可怜的孩子呆在黑暗里。她往黑暗里走。不过,由于她有点激动,一面走,她一面尽可能晃动水桶把手,发出声音,为自己做伴。

她越往前走,黑暗越浓重。街上没有人影。但她遇到一个女人,看见她走过时回过身来,一动不动,牙缝里叽咕着说:“这个孩子到哪儿去呢?难道是个狼孩?”随后那个女人认出了柯赛特。“啊,”她说,“是云雀!”

柯赛特就这样穿过舍尔那边的蒙费梅村尽头,那一带是空寂无人、弯弯曲曲的街道组成的迷宫。只要路的两边有房子,甚至只有墙壁,她就大胆地往前走。她不时看到透过窗板缝隙的烛光,有光、有生活,就有人,这使她放心。但随着她往前走,她仿佛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转过了最后一幢房子的墙角后,柯赛特站住了。越过最后一个棚铺,这已经够她受的了;走得更远就办不到了。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手插入头发,慢慢地搔起头来,这是孩子恐惧和游移不定时所固有的动作。这不再是蒙费梅,这是田野。她面前是空旷漆黑的空间。她绝望地注视着这黑暗,黑暗中没有人影,却有动物,也许有鬼魂。她看得真切,听到动物在草上行走的声音,而且她清晰地看到鬼魂在树丛间走动。于是她又抓住水桶,恐惧倒给了她勇气。“啊!”她说,“我对她说没有水了!”她决意回到蒙费梅。

她几乎还没有走到一百步,便止住脚步,又搔起头来。现在是泰纳迪埃的女人出现在她眼前;这丑陋的女人嘴像鬣狗,眼里闪出怒火。孩子凄切地向前向后瞥了一眼。怎么办?怎么对付?到哪儿去?她面前是泰纳迪埃的女人的幽灵;背后是黑夜和树林的所有幽灵。眼下她要退到泰纳迪埃的女人面前。她又返回去泉水的道路,跑了起来。她跑出了村子,跑进了树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直至上气不接下气才不跑了,但她没有中止往前走。她茫然无措地向前走。

她一面跑一面想哭。

森林夜间的簌簌声笼罩她全身。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这个小姑娘面对无边的夜。一边是全部黑暗;另一边是一个原子。

从树林边沿到泉水边有七八分钟的路。柯赛特白天常走,熟悉这条路。奇怪的是,她不迷路。剩下的一点本能朦胧地指引着她。她的眼睛不朝右也不朝左看,生怕在树枝之间和灌木丛里看到东西。她这样来到泉水边。

这是一个天然的窄池子,是水在粘土中冲出来的,深约两尺,四周长满苔藓和高高的蜂窝状的草,俗称亨利四世绉领,池边垫上几块大石头。一道小溪汩汩地奔涌而出。

柯赛特没有时间喘气。一片漆黑,但她习惯到这泉边。她用左手在黑暗中摸到一棵弯向水边的小橡树,橡树平时用作她的支撑点,她碰到一根树枝,便攀住了,俯下身去,将水桶浸到水中。在这关键时刻,她的力气增加了三倍。正当她这样俯下身去时,她没有注意到她的罩衫的小口袋在水里漂空了。十五苏硬币掉在水里。柯赛特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钱币掉下来的声音。她把几乎装满的水桶提起来,放在草地上。

做完以后,她发觉自己精疲力竭了。她本想马上回去;但装满水用尽了力气,她连一步也走不动。她不得不坐下来。她跌倒在草地上,蹲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却不知为什么,但不能做别的。

在她身边,桶里晃动的水划出一圈圈,活像白色的火蛇。

她头顶上,天空布满大块乌云,仿佛一片片烟雾。黑暗的悲惨的面具似乎朦胧地俯向这个孩子。

木星睡在深处。

孩子用茫然的目光望着这颗大星星,她不认识它,它使她害怕。这个星球确实这时非常接近地平线,穿过厚厚一层雾,雾使它具有可怕的红色。雾阴森森地染成红色,把这个星球变大了,仿佛这是一个发光的伤口。

一阵冷风从原野吹来。树林黑黝黝的,没有一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一点夏天朦胧而纯净的亮光。巨大的枝干骇人地挺立着。细弱的奇形怪状的灌木在林间空地嗖嗖地响。高高的草丛在北风中像鳗鱼一样麇集在一起。荆棘扭曲,像有爪子的长手臂竭力抓住捕获物;几棵干枯的欧石南被风吹走,很快掠过,好像担心大难临头,仓皇逃窜。四面八方都是阴森可怖的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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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使人头昏脑涨。人需要亮光。谁陷入白天的对立面,就会感到心里揪紧。目光看到黑暗时,精神就看到混乱。在日蚀和月蚀时,在黑夜中,在一片漆黑中,会产生忧虑不安,甚至对最强有力的人也是如此。黑夜,单独在森林里走路的人,没有不颤抖的。暗影和树,是可怕的双重厚度。在不可分辨的深处,显现虚幻的现实。难以想象的东西在离你几步远的地方,像鬼怪一样清晰地显形。在空中或者在自己的脑海里,只见难以形容的朦胧而不可捉摸的东西在飘荡,仿佛梦见沉睡的花朵。天际呈现咄咄逼人的姿态。可以呼吸到黑暗那广大的虚无的气息。人们既害怕又想朝后看。黑夜的寥廓,变得凶恶的景物,一走近就消失的无声侧影,黑乎乎的乱枝,丛生的怒草,发白的水洼,像办丧事的阴森,墓地般无边的寂静,不为人知却可能有的东西,树枝的神秘下垂,形状可怕的树干,一丛丛颤动的草,对这一切,人们毫无防卫能力。再大胆的人也要颤栗,感到不安就在身边。可以觉得某种丑恶的东西,就像灵魂和黑暗混合。这种黑暗的穿透力,在一个孩子身上,是难以表达的可怖。

森林是可怕的;一个小灵魂的鼓翅,在森林可怖的穹顶下,发出垂危时的声音。

柯赛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受,觉得被大自然这种无边黑暗慑住了。不单是恐惧攫住了她,这是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她瑟瑟发抖。这种使她凉到心里的颤栗,用文字难以表述。她的目光变得惊恐不安。她似乎觉得,第二天在同一时刻,她也许不得不再来。

于是,出于本能,为了摆脱她不理解,却使她恐惧的古怪状态,她开始高声数一、二、三、四,直到十,她数完以后,重新开始。这使她真正感觉到周围的事物。她感到手冷,她在打水时弄湿了手。她站了起来。恐惧又回到她身上,这是自然而然的、不可克服的恐惧。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逃走;撒腿逃走,越过树林,越过田野,直到村里的房子、窗口、点燃蜡烛的地方。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水桶上。泰纳迪埃的女人使她产生了恐惧,没拎上水桶,她不敢逃走。她用双手抓住了把手,好不容易才提起了水桶。

她这样走了十来步路,水桶装得满满的,非常沉,她不得不放回地上。她歇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拎起把手,又走了起来,这回,路走得长一点。但还需要停下。休息了几秒钟,她重新往前走。她俯身向前,头低垂着,好似一个老妇人;沉重的桶拉直和绷紧她瘦削的双臂;铁把手使她湿漉漉的小手麻木和冻僵了;她只好不时停下,而每次停下,冷水就要从桶里漫出来,洒到她的光腿上。这发生在冬夜,树林深处,远离一切人的目光;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此刻,只有天主看到这件可悲的事。

无疑还有她的母亲,唉!

因为有的东西能使坟墓中的死人睁开眼睛。

她在喘气,还带着一种痛苦的声音;呜咽哽住了她的喉咙,但她不敢哭出来,她多么害怕泰纳迪埃的女人啊,即使远离她也罢。总是想象出泰纳迪埃的女人在眼前,这是她的习惯。

可是她不能这样走长路,她走得很慢。她减少停下的时间,但两次之间走尽可能长的路也没有用。她不安地想,她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回到蒙费梅,泰纳迪埃的女人要打她。这种不安掺杂了黑夜独自呆在树林里的恐怖。她精疲力竭了,可是还没有走出森林。来到她熟悉的老栗子树附近时,她最后一次停下,比以前歇得更长,然后她集中全部力气,又拎起桶,勇敢地走了起来。可怜的小姑娘绝望了,禁不住喊道:

“噢,我的天!我的天!”

这当儿,她突然感到水桶没有分量了。一只手,她觉得很大,刚抓住把手,有力地提了起来。她抬起头来。一个黑衣大汉,笔直站着,在黑暗中挨着她往前走。这个人从她身后来到,她没有听见。这个人不发一言,捏住她提着的水桶柄。

人生各种际遇,都有本能的反应。孩子不害怕了。